隨著距離漸近，那領頭的長隨率先邁步，領著其余幾人緩緩上前，對著朱翊镠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隨后便退到一旁，垂首斂聲，不再多言。

“出什么事了？”

朱翊镠聲調微提，目光掃過幾人，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幾人互相遞了個眼色，皆知眼前這位小王爺是圣上最親近的弟弟，雖心中有幾分遲疑，卻不敢隱瞞，忙如實回話：“回殿下，宮里剛發了駕帖！”

這駕帖乃是錦衣衛或內府宦官拿人的憑仗，等同于拘捕令牌，一旦亮出，便是奉旨拿人，半分含糊不得。

“奉旨辦差的是誰？”

朱翊镠追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馬鞍邊緣。

“回殿下，是錦衣指揮同知徐爵。”

回話的長隨頓了頓，似是想起什么，又補了一句，“小的從通政司那邊聽聞，徐指揮這是往吏部尚書府去了。”

徐爵？

朱翊镠心頭一沉——這人不是馮保的親信嗎？

他腦中念頭急轉，瞬間想起如今的吏部尚書正是王國光。

“拿人的罪名是什么？”

他追問的語速又快了幾分。

“回殿下，紅本上寫的是……是……”那長隨抬眼偷瞥了朱翊镠一眼，話語磕磕絆絆，滿是猶豫。

這般吞吞吐吐，頓時惹得朱翊镠眉頭微蹙，眼神冷了幾分，掃向那長隨：“是什么罪名？

有話首說，莫要磨磨蹭蹭！”

“殿下——”長隨身子一顫，當即停下腳步，“噗通”一聲雙膝跪地，聲音帶著幾分惶恐，“是……是擅改祖宗律法，改漕為海……什么？”

朱翊镠聽得這話，瞳孔驟然一縮，語氣里滿是意外。

“這事都過去這許多年了，如今竟要翻舊賬？”

他眉頭緊鎖，又喃喃自語，“不對……馮保為何會在此時動手？”

周遭隨從皆是垂首屏息，連大氣也不敢喘，誰也不敢接這話茬。

朱翊镠沉吟片刻，眼中忽的閃過一絲明悟——馮保這個老閹狗，定是察覺到了風聲不對，怕引火燒身，才急著拿人開刀，想斷尾求生保住自己！

張居正****，這個老東西就迫不及待下手了！

“行了——”朱翊镠翻身躍下馬背，手腕一揚，將韁繩甩給后面的護衛，“馬就留在此處。

對了。”

朱翊镠目光掃過賀六等人，續道，“你們都在此等候，孤要去見母后，還有……皇兄。”

“諾——”眾人齊聲應下，躬身立在原地。

朱翊镠正往前走，忽聞身后一陣急促腳步聲。

轉頭看時，只見一個身著蟒袍的老太監快步小跑過來，到了近前便要屈膝下拜，口中高聲道：“奴婢見過殿下！”

在這皇宮里頭，能穿蟒衣的太監，攏共也沒幾人。

除了司禮監掌印、秉筆那般權柄在握的大太監，便只剩乾清宮管事這種日夜守在皇帝身邊的貼己人，才有這份體面。

“桂公公。”

朱翊镠臉上笑意一展，搶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屈膝下跪的桂安，手腕微微用力將人攙住。

“這般大禮怎敢當？”

他語氣親和，“不過是進宮見母后與皇兄，怎勞得你親自來迎？

遣個小珰來傳話也就是了。”

朱翊镠心中透亮，自己雖是萬歷帝的同母弟，在宮中頗有體面，但桂安是乾清宮管事的老人，日夜守在皇兄身邊，算得上是皇帝最貼己的近侍。

這等人物最是不能輕慢，若是擺起王爺架子，反倒落了下乘，平白得罪了皇兄跟前的紅人，實在不值當。

“下面人粗手粗腳，毛躁得很，老奴怕他們笨手笨腳怠慢了殿下！”

桂安連忙擺手，枯瘦的手指在蟒袍下擺上輕輕摩挲著。

他眼角余光一掃，瞥見朱翊镠肩頭還在往下滴水，濕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輪廓，當即眉頭擰成個疙瘩，臉上堆起真切無比的憂色，聲音都帶上了顫音：“哎喲，罪過罪過！

殿下這千金之軀，怎的淋得這般狼狽？

竟連身干爽衣服都沒換，可把老奴心疼壞了！”

朱翊镠聽著這字字句句都透著刻意的關切，心底早己冷笑連連——這老閹豎在皇兄身邊浸淫多年，最是擅長用這般假惺惺的姿態籠絡人心。

但他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甚至還添了幾分溫和，抬手虛按了按：“不必麻煩了，就穿這身見母后正好。

倒是有勞桂公公掛心了。”

他刻意在“掛心”二字上稍作停頓，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促狹。

桂安何等精明，只這一句話便品出了其中意味，眼珠子在眼眶里轉了兩圈，瞬間明白這位小王爺是故意要以濕衣見駕，好叫太后瞧見他冒雨奔波的模樣。

他當即斂了憂色，換上一副心領神會的笑容，躬身道：“殿下果然有心。

老臣這就領您去見太后，路上先讓人泡杯滾燙的姜茶來，給殿下暖暖身子驅驅寒。”

“嗯——”朱翊镠微微頷首，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了些，語氣卻依舊平和，“有勞桂公公了。”

“殿下這話可折煞老奴了！”

桂安連忙躬身應著，聲音里添了幾分熟稔的親昵，“您和圣上都是老奴從小看著長大的，這點小事算得了什么？

當年您才這么高的時候，還總纏著老奴要糖吃呢……”這話著實有些冒失，畢竟君臣有別，這般追憶孩童舊事未免失了分寸。

但朱翊镠并不在意，他清楚桂安敢說這話，既是仗著看著皇子長大的資歷，也是在刻意拉近彼此距離。

他腳步稍緩，目光掃過乾清宮那朱漆鎏金的廊柱，狀似隨意地問道：“暫且不急著去見母后。

桂老伴，皇兄此刻不在乾清宮里嗎？

方才瞧著西暖閣的燈倒亮著。”

他記得皇兄雖偶有怠惰，卻常在西暖閣深夜批覽奏章，此刻這個時辰，按理該在宮內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