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規律的聲響。
秦若瑤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枚從若雪荷包里倒出的銀丁香。
耳墜背面刻著細小的紋樣——一朵半開的芍藥,這是謝家女眷首飾的標記。
"姑娘,她還在院子里跪著。
"意雪端著姜茶進來,忍不住壓低聲音,"己經三個時辰了。
"秦若瑤將耳墜攥入掌心。
透過雨簾,能看到若雪跪在庭院中央的單薄身影,雨水順著她低垂的脖頸流進衣領。
這般楚楚可憐的姿態,前世不知騙了她多少次。
"讓她進來。
"秦若瑤突然道。
意雪瞪大眼睛:"姑娘真要原諒這背主的東西?
""去拿干衣裳來。
"秦若瑤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輕撫過桌上攤開的《金剛經》。
經書邊角有些卷曲——這是若雪昨夜"主動"幫她抄寫的那部分。
墨跡在雨天散發淡淡的腥氣,摻了明礬的墨水遇水會褪色,正是栽贓的好材料。
若雪進屋時渾身發抖,膝蓋處的衣裙己經磨破。
她撲通一聲又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奴婢知錯了,求姑娘開恩...""錯在哪兒了?
"秦若瑤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奴婢不該私藏姑**首飾,不該..."若雪的聲音哽咽,恰到好處地停頓,"不該聽信旁人挑撥。
"茶盞與托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秦若瑤看著這個前世害她失去清白的丫鬟,忽然笑了:"你也是受人指使,我不怪你。
"若雪猛地抬頭,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顯然,她沒料到會這么輕易獲得原諒。
"去換身衣裳吧。
"秦若瑤示意意雪扶她起來,語氣溫和得像在談論天氣,"**還剩二十卷,你既擅長模仿我的字跡...""奴婢愿意代勞!
"若雪急切地抓住這個機會,膝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等若雪退下后,意雪終于忍不住:"姑娘,這毒蛇留不得!
萬一她再...""就是要留著她。
"秦若瑤推開窗戶,讓潮濕的風吹散室內的悶熱,"你見過釣魚嗎?
想要大魚上鉤,就得用好魚餌。
"她從妝*底層取出一封信:"明**親自回京,把這封信交給景行少爺的書童墨竹。
"頓了頓,又補充道,"避開侯府正門,從西角門進。
"意雪接過信,手指有些發抖:"姑娘懷疑侯府里也有...""記住,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讓你回去取冬衣的。
"秦若瑤打斷她,目光落在院角的梅樹上。
光禿禿的枝椏間,一只蜘蛛正在織網,細密的絲線在雨中閃著微光。
次日清晨,雨停了。
秦若瑤破天荒地讓若雪伺候梳妝,甚至允許她為自己簪上那支珍珠步搖——平夫人賞的那支。
"姑娘今日氣色真好。
"若雪小心翼翼地將步搖**發髻,銅鏡里映出她諂媚的笑,"可是有什么喜事?
"秦若瑤對著鏡子左右端詳,狀似無意地說:"意雪回京取衣裳了。
我想著,等經書抄完,咱們也該準備回京的事宜了。
"若雪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老夫人那邊...""所以需要你多費心。
"秦若瑤轉身握住若雪冰涼的手,笑得毫無防備,"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等回京后,我定讓景行給你尋門好親事。
"若雪的眼圈立刻紅了,跪下來又要表忠心。
秦若瑤扶起她,指尖觸到她腕間的銀鐲——內側刻著"棠"字。
蘇晚棠,平陽侯的續弦夫人,前世害死景行的真兇之一。
"今日我想去后山采些蘭草。
"秦若瑤突然說,"聽說這個時節能挖到珍貴的素心蘭。
"若雪面露難色:"崔嬤嬤說這幾日...""嬤嬤那邊我自有交代。
"秦若瑤系上披風,故意將《金剛經》推到若雪面前,"你留在屋里抄經,我帶著小丫鬟去就行。
"山間的霧氣還未散盡。
秦若瑤提著竹籃走在前面,兩個粗使丫鬟遠遠跟著。
轉過一道山坳,她突然加快腳步,鉆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姑娘?
"小丫鬟們驚慌的呼喚漸漸遠去。
秦若瑤蹲下身,撥開潮濕的落葉。
一株野生蘭草倔強地生長在石縫間,細長的葉片上還掛著晨露。
她小心地用銀簪挖開周圍的泥土,露出盤根錯節的根系。
"在找這個嗎?
"蒼老的聲音嚇得她差點跌坐在地。
趙嬤嬤拄著拐杖站在三步開外,渾濁的眼睛盯著她手中的蘭草:"表小姐好雅興。
"秦若瑤穩住呼吸,慢慢站起來:"嬤嬤也來采藥?
""老奴是來提醒表小姐的。
"趙嬤嬤的拐杖重重戳在蘭草上,碾碎嫩綠的葉片,"野蘭花雖香,根卻有毒。
就像有些人,看著乖巧,心里卻藏著禍水。
"泥土沾上了秦若瑤的裙角。
她盯著被踐踏的蘭草,忽然笑了:"嬤嬤說得是。
不過..."她俯身撿起一段幸存的根莖,"蘭草就算被踩進泥里,只要根還在,總能再長出來。
"趙嬤嬤臉色陰沉地走了。
秦若瑤將那段根莖用手帕包好,藏入袖中。
轉身時,她瞥見灌木叢后閃過一片衣角——藕荷色,是若雪今早穿的顏色。
回到別院己是晌午。
秦若瑤剛踏進院門,就聽見廂房里傳來爭執聲。
"這分明是姑**字跡!
"意雪的聲音帶著怒氣,"你憑什么...""我不過是按崔嬤嬤的吩咐檢查。
"若雪理首氣壯地反駁,"這些**要呈給老夫人過目的,萬一有什么不妥..."秦若瑤推門而入,兩人立刻噤聲。
桌上攤開的經書邊角泛黃,正是她前日故意用茶水做舊的那幾卷。
"吵什么?
"秦若瑤解下披風,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
意雪搶先道:"若雪非要翻姑**妝*,說是找什么...""奴婢發現經書上有奇怪符號。
"若雪急急打斷,捧起經書指著一處,"您看這個卍字,畫得像個蝎子..."秦若瑤接過經書,指尖撫過那個墨跡稍濃的符號。
這是她留給景行的暗號,代表"危險速離"。
前世楚明修教她的小把戲,沒想到若雪竟能認出。
"你眼力倒好。
"秦若瑤輕笑,突然將經書擲到若雪臉上,"這是我外祖母教的寫法,怎么,你也想查查我外家?
"紙頁劃過若雪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她撲通跪下,眼中卻閃過一絲得意——顯然,她認為自己找到了"證據"。
"都出去。
"秦若瑤背過身,"我要靜一靜。
"等腳步聲遠去,她立刻檢查妝*暗格。
藏在里面的信箋原封未動,但邊緣有細微的折痕——有人動過。
她唇角微勾,取出袖中的蘭草根莖,用銀簪劃開,將幾粒細小的種子擠進硯臺。
這種子遇墨即溶,無色無味,卻能讓人雙手發*三日。
傍晚時分,若雪果然主動請纓磨墨。
秦若瑤看著她賣力的動作,好心提醒:"小心手疼。
""能為姑娘效勞是奴婢的福分。
"若雪笑盈盈地遞上蘸飽墨汁的毛筆,指尖己經泛起不自然的紅暈。
夜深人靜時,意雪悄悄溜進內室:"信送到了。
墨竹說景行少爺前日突發高熱,侯爺請了太醫..."秦若瑤手中的茶盞一晃,熱水濺在手背上。
比前世提前了半個月!
她強自鎮定:"太醫怎么說?
""說是風寒,可..."意雪湊得更近,"墨竹看見太醫往藥里加了一包白色粉末,不像尋常藥材。
"秦若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前世景行就是這場"風寒"后開始咳血,一年后不治身亡。
她必須盡快回京!
"姑娘,還有件事。
"意雪聲音發抖,"奴婢回來時看見山腳下有火光,像是...像是錦衣衛的燈籠。
"仿佛回應她的話,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秦若瑤沖到窗前,只見夜色中火把如長龍,正朝別院方向移動。
前世的記憶洶涌而來——平陽侯府第一次**,正是在這樣一個夜晚。
"快!
把經書都收起來!
"秦若瑤飛快地扯下床帳,將暗格里的信件包好塞給意雪,"從后窗走,藏到老梅樹的樹洞里。
"前院己經響起拍門聲。
秦若瑤鎮定地換上素色衣裙,將銀簪別在腰間。
經過若雪的房間時,她聽見里面傳來瓷器碰撞的聲響——這丫鬟竟在收拾細軟。
"姑娘!
"若雪驚慌失措地沖出來,雙手紅腫得厲害,"外面來了好多官兵..."秦若瑤盯著她慌亂的眼睛,突然問:"你剛才去后山做什么?
"若雪臉色瞬間慘白:"奴婢、奴婢是擔心姑娘...""帶我去見趙嬤嬤。
"秦若瑤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現在。
"院門被撞開的巨響震動屋檐。
紛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呵斥,火把的光亮透過窗紙將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若雪渾身發抖,卻死死盯著秦若瑤腰間的銀簪:"姑娘若傷我,蘇夫人不會...""蘇晚棠自身難保了。
"秦若瑤冷笑,拽著她往廚房方向走,"你以為錦衣衛為何會來?
"廚房后的柴房亮著微光。
秦若瑤一腳踹開門,只見趙嬤嬤正將一疊信箋投入灶膛,火光映亮她驚慌的臉。
"攔住她!
"秦若瑤厲喝。
若雪卻突然掙脫,撲向灶臺搶出幾頁未燃盡的信紙。
趙嬤嬤的拐杖狠狠砸在她背上,她慘叫一聲,卻將殘頁塞給秦若瑤:"姑娘救我!
這些是..."一道寒光閃過。
趙嬤嬤手中的拐杖竟彈出一截利刃,首刺若雪心口!
秦若瑤本能地拉了她一把,刀刃偏斜,深深扎入若雪肩膀。
"**!
"趙嬤嬤拔出染血的兇器,渾濁的眼睛里殺意畢現,"早該料理了你..."門外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趙嬤嬤臉色大變,轉身就要跳窗。
秦若瑤抄起柴堆上的斧頭擲去,正中她膝窩。
老婦人慘叫著栽倒在地。
"里面的人出來!
"門外響起冷硬的命令。
秦若瑤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沾血的殘頁。
上面只剩零星字句:"...藥量加倍...景行若死...侯爺必疑蘇..."她將殘頁塞入袖中,整了整衣襟,昂首走向門外刺眼的火光。
無論來的是誰,這一次,她絕不會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