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水瓢落回缸里,撞出沉悶的聲響,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沈清瑟青色的裙擺。
她恍若未覺,耳朵緊緊捕捉著煎藥房內傳來的只言片語。
“……撈上來的時候,手里還死死攥著個什么東西,聽說……是塊品相極好的玉佩!”
玉佩!
這兩個字像淬了火的針,扎得她心口那半塊玉佩的位置隱隱發燙。
是巧合?
還是沖著她來的?
謝無咎的動作這么快?
還是……那瘋太妃口中的“他”,另有其人?
她強迫自己定下神,彎腰撿起水瓢,動作刻意放慢,顯出幾分新人的笨拙。
里面兩個小藥童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見是她,又縮回去繼續嘀嘀咕咕,顯然沒把她這個沉默寡言的孤女放在眼里。
“真的假的?
浣衣局的宮女,哪來的好玉佩?”
“誰知道呢,許是偷了哪位主子的,事情敗露,怕受刑,就……嘖嘖,也是可憐……”沈清瑟默默走開,心卻沉了下去。
投井宮女,緊握的玉佩……這消息來得太巧,巧得讓她心驚。
是有人故意放出風聲,引蛇出洞?
還是這宮里,關于玉佩的風波,本就從未停歇?
她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貿然去打探。
此刻任何對“玉佩”表現出異常興趣的行為,都可能將她暴露在暗處的目光下。
一整天,沈清瑟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做事比平日更沉默,甚至“不小心”打翻了一次藥篩。
同屋的醫女見她魂不守舍,只當她是被前幾日刑場和冷宮的事情嚇到了,或是思念養父,私下里議論幾句“晦氣”,倒也未曾多想。
沈清瑟樂得她們這般想。
她需要這層“怯懦受驚”的外殼作為掩護。
傍晚時分,她照例去給幾位不得寵的嬪妃請平安脈。
行至御花園偏僻處,遠遠看見幾個太監圍在一口廢棄的井邊指指點點,周圍拉了簡單的禁線,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抑氣息。
她腳步未停,垂眸走過,仿佛對一切渾然未覺。
眼角余光卻己將井口的位置、周遭環境記下。
那口井,似乎離冷宮區域并不太遠。
回到太醫署,她將自己關在小小的配藥間里,借著整理藥材平復心緒。
各種草藥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辛辣的、清苦的、芳香的,交織成一張復雜的網,就像這宮廷里盤根錯節的人心。
她必須弄清楚浣衣局宮女之死的真相。
這不僅僅關乎玉佩,更關乎她能否判斷出潛在的敵人和危險來源。
首接詢問是不可能的。
她將目標鎖定在一個人身上——孫監事。
孫監事與王醫正不和,又負責部分宮內雜務**,包括浣衣局這類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貪財,且地位不高不低,正好能接觸到一些消息,又不足以引起頂層注意。
次日,她尋了個由頭,將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品相極佳的“云霧尖”茶葉,混在需要孫監事簽核的文書里,送了過去。
這茶葉,是她入宮前,用養父留下的最后一點體己,特意準備的“敲門磚”。
茶葉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孫監事那邊毫無動靜,既沒有退回,也沒有尋她問話。
沈清瑟并不著急。
釣魚,需要耐心。
又過了一日,她奉命去給一位染了風寒的低階**送藥。
回來時,特意繞了一段路,經過孫監事常去喝茶歇腳的耳房附近。
果然,孫監事正揣著手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見她,他眼皮抬了抬,沒說話。
沈清瑟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孫監事。”
孫監事從鼻子里“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慢悠悠地道:“沈醫女倒是懂事。”
沈清瑟低著頭,聲音細弱:“奴婢入宮日淺,諸多規矩不懂,全賴各位大人提點。”
孫監事似乎很受用她這副恭敬怯懦的樣子,哼笑一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這宮里啊,有些事兒,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久。
浣衣局那檔子事兒,晦氣,上頭都發話了,不許再議。”
他頓了頓,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那井里的東西,不干凈,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沈清瑟心中凜然。
孫監事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撇清關系。
他收了茶葉,給了回應,但不愿,或者不敢,深談下去。
“上面的意思”?
是謝無咎?
還是宮里的哪位主子?
她適時地露出一點惶恐的神色:“奴婢明白,謝監事提點。”
孫監事擺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雖然沒有得到具體信息,但孫監事的態度,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浣衣局宮女之死,絕非簡單的**敗露自盡,背后必然牽扯不小,以至于讓孫監事這等油滑之人都不敢多嘴。
這讓她更加確信,此事與玉佩有關,甚至可能與她有關。
就在她苦思如何尋找新的突破口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自己找上門來。
王醫正派人喚她過去。
踏入王醫正處理公務的廨房,只見他眉頭緊鎖,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脈案。
見到沈清瑟,他首接指著脈案上一處,語氣帶著明顯的煩躁:“你看看這個。”
沈清瑟上前,垂眸細看。
那是麗妃娘**脈案,記載她近日心悸失眠,口干舌燥,太醫院開了清心降火的方子,卻效果不顯。
“娘娘鳳體,看似心火亢盛,但脈象沉取無力,舌苔雖黃卻膩……”王醫正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清火之藥越用,精神越差……這癥候,倒有幾分像你前幾日提及的,那個什么……虛火上浮?”
沈清瑟心中一動。
王醫正竟將她那日關于附子的言論聽進去了,并且在此刻遇到了相似的難題。
這是一個展示價值,也是獲取信任的機會。
她斟酌著詞語,謹慎回道:“奴婢愚見,娘娘癥候或有相似,但虛實夾雜,情況更為復雜。
或可考慮在清火方中,佐以少量引火歸元之品,如肉桂,分量需極輕,意在引導,而非溫補……”王醫正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你可知道,若是用藥有誤,是什么后果?”
“奴婢知道。”
沈清瑟低下頭,“奴婢只是提供淺見,一切還需大人定奪。”
王醫正盯著她看了半晌,眼神復雜。
最終,他揮了揮手:“罷了,你下去吧。
今日之事,不得對外人言。”
“是。”
沈清瑟應聲退下。
她知道,王醫正未必會完全采納她的建議,但她的名字,己經在他心里留下了更深的印記。
這比金銀賄賂,有時更有用。
果然,沒過兩日,王醫正便指派給她一項新任務——協助整理核對近三個月太醫院所有對外采購藥材的賬目和入庫記錄。
這活兒繁瑣枯燥,卻意外地讓她接觸到了太醫署與宮外聯系的脈絡,包括與浣衣局有日常藥材(如皂角、消毒藥材)往來的記錄。
她埋首在賬冊之中,看似專注,實則飛快地搜尋著任何可能與浣衣局、與那口井相關的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核對一批用于驅除蚊蟲瘴氣的蒼術、艾草等物的入庫記錄時,她發現,送往浣衣局的數量,在宮女投井事發前幾日,有了一次不尋常的、小幅度的增加。
記錄上標注的原因是“雨季潮濕,加強防蛀”。
這個理由看似合理,但沈清瑟卻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浣衣局地處低洼,潮濕是真,但突然增加藥材采購,時間點又如此巧合……她不動聲色,繼續翻查。
在另一本記錄雜役調派的簿子上,她看到在宮女投井后第二天,有兩名負責清理廢棄宮苑的內侍被臨時抽調去“協助整理浣衣局庫房”,為期三日。
整理庫房,需要從清理廢棄宮苑的人手里調人?
而且一去就是三日?
這些零碎的、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在她腦中慢慢拼湊。
增加驅蟲藥材,抽調清理廢棄宮苑的人手……像是在掩蓋什么氣味,或者……處理什么不想被人發現的痕跡?
那宮女,真的只是單純投井嗎?
她手里的玉佩,又是從何而來?
夜色漸深。
沈清瑟借著廊下微弱的光亮,最后一次核對著手中的賬冊,準備送回庫房。
就在她走過太醫署后院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將一個冰涼細小的東西,飛快地塞進了她虛握的手心里。
沈清瑟渾身一僵,尚未反應過來,那人己如同鬼魅般退開,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著陳舊塵土的氣息。
她下意識地握緊手心,那東西的輪廓硌得她生疼。
借著月光,她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
躺在掌心的,是一枚己經有些發黑、樣式卻極為精巧的銀質耳墜。
而耳墜的背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卻讓她心跳驟停的印記——那是一只形態獨特的、展翅欲飛的玄鳥。
這是……前朝宮廷內造的標記!
小說簡介
沈清瑟玉佩是《錦瑟夜》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羅薩里奧鬼屋玫瑰”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寒雨,如冰錐般刺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皇城西市的刑場,平日里喧囂鼎沸,此刻卻在凄風苦雨中透著一股死寂的肅殺。圍觀的人群縮在屋檐下,伸長脖子,目光復雜地投向刑臺中央那個跪著的、渾身血污的身影。沈清瑟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衣裙,未打傘,雨水順著她鴉黑的發髻淌下,流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面頰。冰冷的雨水似乎帶走了她身上最后一點溫度,連同心跳一起凍結。臺上即將問斬的,是她的養父,前朝太醫沈墨。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