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膠水，悶得人喘不過氣。

王小帆癱在廉價的人造革電腦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屏幕上又一次彈出的郵件提示。

感謝您投遞簡歷至我司，經仔細評估……很遺憾……“呵。”

鼻腔里擠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嗤笑，連失望都顯得有氣無力。

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三封拒信，也是畢業以來的第……多少封了？

他早就數不清了，手機郵箱里那一片刺眼的“未通過”、“很遺憾”，像是一片巨大的、無法逾越的沼澤，將他死死困在原地。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下午那場面試的場景。

那個穿著筆挺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面試官，推了推金絲眼鏡，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他那份薄薄的簡歷，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王小帆同學，你的大學……似乎并不是很出色啊？

績點剛過及格線，沒有社團領導經驗，沒有拿得出手的實習……你能告訴我，我們為什么要選擇你，而不是其他更優秀的應聘者呢？”

會議室冰冷的空調風吹得他起雞皮疙瘩，但他感覺臉上**辣的。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的眼睛注視下，他所有精心準備的、蒼白的說辭都顯得那么可笑。

最后，那面試官仿佛施舍般總結道：“好吧，回去等通知吧。

不過，建議你也可以多看看其他機會，放低……嗯，一些不切實際的期待。”

那語氣，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這樣的廢物，就不該來浪費我的時間。”

……“王小帆！

你魂又飛哪兒去了？！”

一聲暴喝如同炸雷在耳邊響起，嚇得王小帆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辦公桌前，部門主管李胖子正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那張油膩的肥臉因為憤怒而扭曲著。

“看看你的業績！

這個月又是墊底！

公司給你底薪是讓你來當菩薩供著的嗎？

打幾個電話能要你的命？

啊？！

連最簡單的腳本都念不利索，你說你還能干什么？！

要不是看在你家親戚的面子上，你以為你能坐在這里吹空調？

早**滾蛋了！”

周圍的同事或假裝忙碌，或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這份父母托了好幾層關系才塞他進來的電話銷售工作，于他而言不過是另一個公開處刑的刑場。

每天對著話筒機械地重復，承受著無數次的拒絕和**，以及這個**上司無休止的PUA。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無邊的屈辱和麻木。

……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家，門還沒關嚴，母親的抱怨就如同潮水般涌來，精準地淹沒了他。

“還知道回來？

天天垮著張臉，給誰看呢？”

“看看人家張姨的兒子，跟你一屆的，一畢業就進了大公司，一個月小一萬！

你再看看你！”

“還有你堂哥，人家雖然讀書沒你多，但現在自己做點小生意，車都買了！

你呢？

讀個大學讀出什么名堂了？

連份正經工作都找不到！”

“我跟**這老臉都快被你丟盡了！

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父親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煙霧繚繞中，是一聲沉重得讓人心慌的嘆息。

那嘆息比所有的責罵加起來都更有力量，像一座山，壓得王小帆脊梁都快斷了。

他逃也似地鉆回自己那個不足十平米的房間，重重關上門，將門外那個令人窒息的世界短暫隔絕。

……像自虐一樣，他點開了朋友圈。

同學A：曬出了某互聯網大廠的工牌和寬敞的工位，配文“新征程，加油！”

同學*：在海邊度假的照片，陽光沙灘，笑容燦爛。

就連那個曾經成績吊車尾的哥們，也發了一張摟著女朋友的照片，**是**高級餐廳。

光鮮，亮麗，充滿希望。

每一條動態都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有多么失敗，多么不堪。

他飛快地劃動著屏幕，仿佛這樣就能劃掉這巨大的落差，但心臟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得發疼。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熟悉的頭像上。

那是他暗戀了整整西年的女神，陳雪。

前幾天，在無數次的內心掙扎和酒精的微弱壯膽下，他發出了一條長達幾百字、掏心掏肺的告白信息。

之后，便是石沉大海。

幾分鐘前，手機終于震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點開的。

是陳雪的回復。

只有簡短的，冰冷的兩句話：“不好意思啊，剛看到。”

“我一首把你當好朋友的，以后也會是。”

“剛看到”……王小帆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他所有的真心，所有的鼓起的勇氣，原來只換來對方幾天后的“剛看到”，和一張輕飄飄的“好人卡”。

最后一絲微弱的、關于青春和美好的幻想，也徹底熄滅了。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璀璨奪目，卻沒有一盞燈屬于他。

王小帆把自己重重摔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天花板老舊的水漬斑駁扭曲，像極了他那爛泥一樣的人生。

考研失敗，考公失敗，求職無門，工作受辱，父母失望，同齡人風光，愛情幻滅……所有的畫面在他腦海里交織、翻滾，最終匯成一個無比清晰的結論：王小帆，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活著就是浪費空氣！

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感像黑色的潮水，徹底將他吞沒。

他甚至覺得，如果自己明天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大概也不會有人真正在意吧？

或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滾燙，卻又迅速變得冰涼。

他閉上眼，感覺自己正在無底的深淵里不斷下墜。

就在這絕望至死的寂靜邊緣——“叮——”一聲清脆的、來自微信的提示音，突兀地劃破了房間內凝重的死寂。

屏幕亮起冷冽的光，映照著他空洞的雙眼。

那是一個極其陌生的頭像，一片純粹的漆黑。

好友申請的備注欄里，寫著一行仿佛帶著魔力的小字：“給你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