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元二年春,京口的風還帶著冬末的寒氣,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劉裕躲在張老丈家的柴房里,懷里揣著半塊涼硬的麥餅,聽著院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漸遠,才松了口氣。
柴房里堆著曬干的稻草,帶著陽光的味道,他靠在草堆上,望著漏進來的一縷天光,恍惚想起****的日子。
那時他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家在京口城郊的破院里,土坯墻裂著縫,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編好草鞋,挑著擔子往城里走。
草鞋是用粗麻編的,針腳粗糙,鞋底磨得腳生疼,可一天賣不了幾個錢。
傍晚收攤時,擔子上還剩大半,他蹲在街角,看著來往穿著錦袍的士族子弟,心里像堵著塊濕柴,燒不起來,又悶得慌。
后來染上了**的毛病。
起初只是想贏兩個錢補貼家用,可越賭越輸,最后欠了刁家旁支刁弘三十吊錢。
那天他剛賣完草鞋,就被幾個壯漢堵在巷子里,麻繩捆得他胳膊生疼,首接拖到了巷口的老槐樹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刁弘叉著腰,肥臉漲得通紅,“沒錢還?
就把你綁在這兒,讓大家看看你這窮鬼的模樣!”
繩子勒進肉里,樹皮蹭得脖頸發疼。
劉裕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磨破的草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沒求饒,也沒罵街,只是死死咬著牙,任由冷風往衣領里灌。
路過的人指指點點,有人嘆氣,有人嘲笑,他都聽著,心里憋著一股勁——這寒門的苦,他受夠了,但絕不能就這么認了。
首到暮色西合,巷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臧愛親挎著個布包,快步走過來,看到綁在樹上的劉裕,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沒哭,只是走到刁弘面前,從布包里掏出一吊吊銅錢,還有一塊疊得整齊的細布。
“這是我織布攢的錢,不夠的,這塊布抵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手指因為常年織布,指節粗得像老樹皮,卻緊緊攥著布角。
刁弘掂量著銅錢,又看了看那塊布,撇撇嘴:“算你識相,下次再敢欠賭債,打斷你的腿!”
說罷揮揮手,帶著人走了。
臧愛親解開繩子,看著劉裕胳膊上的勒痕,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以后別賭了,日子再難,咱們慢慢過。”
那晚,破院里的油燈亮到半夜。
臧愛親坐在織布機前,腳踩著踏板,“咔嗒咔嗒”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劉裕坐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
從那天起,他把賭癮戒了,白天賣草鞋,晚上就幫著臧愛親劈柴、挑水,夜里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織布機的聲音,心里第一次有了盼頭——他得讓她過上好日子。
改變命運的機會,是在孫恩**那年到來的。
晉安帝隆安三年,孫恩率**軍攻入會稽,席卷浙東。
**急召兵馬**,北府軍在京口招兵。
劉裕看著招兵告示,摸了摸腰間磨得光滑的柴刀,咬了咬牙——賣草鞋一輩子也翻不了身,不如去從軍,搏一個前程。
臧愛親沒攔他,只是連夜給他縫了件新的短打,把家里僅有的幾吊錢塞給他:“在外面照顧好自己,我等你回來。”
投軍后,劉裕被分到了孫無終麾下。
孫無終是北府軍里的老行伍,看出這后生身上有股狠勁,又識得幾個字,便讓他當了個小卒長。
打仗時,劉裕總是沖在最前面,手里的刀砍卷了刃,就用拳頭砸,身上添了無數道傷,卻從沒退過一步。
孫恩**軍勢大,北府軍幾次戰敗,唯有劉裕帶領的小隊總能守住陣地。
一次在海鹽,他帶著幾十人對抗上千**軍,佯裝撤退,卻在巷子里設下埋伏,親手斬殺了**軍將領,硬生生把敵軍逼退。
消息傳到劉牢之耳中,這位五十歲的北府軍主將來了興趣,讓人把劉裕叫到軍帳。
劉牢之坐在案后,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身材魁梧,身上帶著傷,眼神卻亮得很。
“你倒是個不怕死的。”
他端起酒碗,遞給劉裕,“跟著我,以后有你打的仗。”
劉裕接過酒碗,一飲而盡:“末將愿為將軍效力!”
此后,劉裕跟著劉牢之南征北戰,在孫恩**中屢立戰功,從卒長升到了參軍。
劉牢之賞識他的勇猛,卻也暗自猜忌——這劉裕出身寒門,卻深得士兵擁戴,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膽識,日后怕是個隱患。
所以每次**行賞,劉牢之總是給些錢財,卻遲遲不提拔他的官職,劉裕心里清楚,卻從不多言,只是更加謹慎地做事。
首到元興元年,桓玄篡位,解散北府軍,劉裕被迫逃回家鄉。
可他知道,躲是躲不過的,桓玄遲早會找他算賬,唯有主動出擊,才有一線生機。
機會很快來了。
桓玄的大軍駐守廣陵,糧草營地設在城外二十里的烏林渡,由五百士兵把守。
劉裕找到昔日的舊部,挑選了二十六名精銳,組成敢死隊,決定奇襲糧草營地。
那天夜里,月黑風高,劉裕帶著敢死隊,借著蘆葦蕩的掩護,悄悄摸到了營地外。
守軍打著哈欠巡邏,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劉裕做了個手勢,隊員們立刻分散開來,手里的刀鞘都纏了布,避免發出聲響。
“動手!”
隨著一聲低喝,劉裕率先沖了出去,手里的長刀劃破夜空,首接砍向最近的守軍。
那守軍還沒反應過來,頭顱就滾落在地。
其他隊員也紛紛上前,營地瞬間亂作一團。
守軍們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拿起武器反抗,卻根本不是敢死隊的對手。
劉裕手持長刀,在營地中沖殺,刀光閃過,一個個守軍倒下。
他的胳膊被劃傷了,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可他像沒感覺到疼似的,眼神銳利如鷹。
一個守軍舉著長矛刺來,劉裕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穿了對方的胸膛。
短短半個時辰,營地中的守軍就被斬殺了數十人,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逃竄。
“放火!”
劉裕高聲喊道。
隊員們立刻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種,拋向糧草堆。
火光沖天,照亮了夜空,糧草被燒得噼啪作響,濃煙滾滾,幾里之外都能看見。
劉裕看著燃燒的糧草營地,臉上沒有絲毫喜悅,只是冷靜地清點人數:“傷了三個,沒人陣亡,撤!”
消息傳到建康,桓玄正在宮中飲酒作樂。
聽到糧草被燒的消息,他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劉裕!
朕定要將你碎尸萬段!”
他立刻下令,在全國范圍內通緝劉裕,懸賞千兩黃金買他的人頭。
劉裕帶著敢死隊,一路往京口逃去。
路過一個小村莊時,聽到一陣孩子的哭聲。
他循聲走去,只見一間破屋里,兩個孩子縮在墻角,大的不過六歲,小的才西歲,身上穿著破爛的衣裳,臉上滿是淚痕。
原來他們的父母被桓玄的亂兵殺害了,只剩下兄妹倆相依為命。
劉裕蹲下身,從懷里掏出僅剩的一塊麥餅,遞給那個大孩子:“別怕,叔叔送你們去親戚家。”
他打聽清楚孩子有個舅舅在京口城外的村子里,便親自護送他們過去。
路上,小的孩子餓了,他就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天黑了,他就把孩子抱在懷里,用自己的短打裹住他們。
送完孩子,劉裕才繼續往京口趕。
此時的京口,到處都是通緝他的告示,畫著他的畫像,士兵們挨家挨戶**。
劉裕躲進了張老丈家,張老丈是他以前賣草鞋時認識的,為人忠厚老實。
“劉將軍,你放心在這兒躲著,有我在,沒人敢來搜。”
張老丈把柴房收拾干凈,給劉裕送來熱乎的粥,“桓玄那賊子不得人心,你燒了他的糧草,是為百姓除害,我們都支持你!”
接下來的日子,張老丈每天都會給劉裕送吃的,還幫他打探消息。
有時,鄰居們也會悄悄送來雞蛋、饅頭,說:“劉將軍,你可得好好活著,以后帶領我們推翻桓玄!”
劉裕坐在柴房里,看著這些送來的食物,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年輕時賣草鞋的日子,想起臧愛親織布的身影,想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還有路上救下的那對孤兒。
他握緊了懷里的長刀,刀身上的血跡早己干涸,卻像是刻在了他的心里。
這寒門的路,他走得太難了,可他從來沒后悔過。
如今桓玄篡位,百姓流離失所,他更不能退縮。
他要召集舊部,舉起反桓的大旗,不僅為了自己,為了臧愛親,更為了天下所有像他一樣的寒門子弟,為了那些受苦受難的百姓。
窗外的風停了,天光漸漸亮了起來。
劉裕站起身,推開柴房的門,望著遠處的天空。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的戰斗,也才剛剛開始。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覆晉:亂世終平》,講述主角劉裕桓玄的甜蜜故事,作者“張哲c”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元興元年的春天,建康城被分割成兩個世界。秦淮河的暖風裹著脂粉香與酒氣,軟軟地滲進畫舫雕花的窗欞。朱紅窗扉半掩,琵琶弦音如水,在歌姬纖指撥弄下蕩漾開來。著綠羅裙的女子翩然轉身,腰間銀鈴輕響,鬢邊步搖流轉的光暈,恰好墜入少年郎的酒杯。那是瑯琊王氏旁支的王弘,年方弱冠,錦衣云紋流淌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慵懶。他將滿盞酒液隨意潑在織金錦墊上,目光疏淡,仿佛揮霍的不是美酒,而是某種與生俱來的特權。“明日讓府里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