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238年三月二十五日 蒙蒙小細雨。
京州市洛都新城龍北新區,柳林大道某處,蒙蒙細雨織成一張冰冷的、無邊無際的網,無聲地籠罩著大半個京州。
雨絲細密,帶著初春特有的陰濕寒意,將帝國大廈高聳的玻璃幕墻洇染成一片模糊的鉛灰。
空氣沉重,混雜著雨水、輪胎碾壓濕路的清冷,以及城市深處隱隱的孤冷氣息。
帝國大廈正門前,三輛**緩緩的停了下來,頭尾兩輛車的人率先下來,一共七個人。
三輛漆黑的轎車在蒙蒙雨幕下如同出葬的棺槨,悄無聲息地滑至帝國大廈正前。
帝國大廈,是竣工于218年7月25日的高層建筑,距今己經有二十年的歷史,是金融中心洛都新城的地標之一。
位于柳林大道450號、金融第七街和第八街之間。
是洛都新城北部龍北新區地域上第二高的大廈,共115層樓,樓高460米,也是京州市第五大高樓。
時間下午五點三十分,正值下班高峰。
路上的行人非常的稀少,絕大部分的人,都在地底下擠著地鐵或者都在高地的地鐵線上,路面上除了一些車,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一些行人。
頭尾兩輛的車門幾乎是同時彈開,下車的人,動作精準得如同提線木偶,統一、協調。
七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迅捷落地,黑色皮鞋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遠遠看去,他們如同路面滲出的黑釘子,各自瞬間釘死在預設方位上。
每個人的頭顱以精確的角度轉動,七個人的視角合在一起,剛好是一個圓,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監測。
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雨簾,掃射著稀疏的行人、注意著各種可能到來的危險,他們非常專業。
街角蟄伏的車輛、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光點,都在他們的確認范圍,審視,壓迫,仿佛要將這濕漉漉的世界拆解成無數個潛在的威脅坐標,他們一絲不茍的確認著安全,任由冰冷的雨滴沿著他們緊繃的下頜線滑落也無動于衷。
他們被冠以可憐的“打工人”在兢兢業業的工作著。
“確認安全。”
一個幾乎不可見的頷首,對著耳麥微微說道。
中間那輛稍長的車門,才被緩緩拉開。
一只擦得锃亮、鞋尖卻沾著泥星的鱷魚皮鞋踏出,重重踩在吸飽雨水的猩紅絨毯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接著,一個臃腫的身影費力地擠了出來,整個人出現在視野里。
一身黑色禮服,黑色禮服緊緊箍著他矮壯的身軀,碩大的啤酒肚幾乎要撐***的面料。
粗大的鼻孔在陰冷空氣中翕張,噴出兩道微弱的白氣。
巨大的黑色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鏡片上卻倒映著整個帝國大廈扭曲變形的輪廓。
左手帶著一串沉甸甸的金佛珠,隨著他粗魯的動作晃蕩,撞擊出悶響。
粗大的金鏈從敞開的領口滑出,幾個手指上也都戴著碩大的寶石戒指,一個十足的爆發戶。
“磨蹭什么!”
他粗嘎的嗓門如同砂紙刮過鐵皮,瞬間撕裂了雨幕的沉寂,壓過了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
他煩躁地拽了一下勒進脖子的金鏈,動作里浸透著暴發戶對周遭一切的輕蔑。
門口兩名制服筆挺的保安,臉上堆砌著職業化、低下的、卑微的笑容。
他看了他們一眼,只是一聲從鼻腔深處擠出的冷哼。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輕聲低喃,嘴角向下撇出鄙夷的弧度。
(他以前曾被保安看低過)“這些卑劣的下等人,現在連出現在他視野里的資格都沒有——他清晰記得上次那個保安挨的響亮耳光!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他感官的褻瀆。”
“要不是……要不是信使大人!
這個名字如同一劑滾燙的毒藥注入血液,瞬間驅散了雨水的寒意,帶來一種混雜著極度恐懼和病態狂熱的戰栗。
他肥胖的臉上肌肉**,咧開嘴,露出被雪茄熏染的焦黃牙齒。
加入黑名單,成為信使座下的一條狗?
那又如何!
在這座城市,黑名單就是盤踞天穹的鷹,在它之下的,都是它的獵物。
黑名單勢力是無所不能的暗夜之神!
他,陳富貴,一個曾深陷泥潭的爛賭鬼,如今是信使麾下的爪牙!
是行走在人間陰影里的使者!”
“誰敢動老子?”
他低聲嘟囔,膨脹的狂妄幾乎要撐破那身緊繃的禮服。
他挺起不存在的胸膛,拽著金佛珠,邁動粗短的腿,趾高氣揚地踏上濕漉漉的地毯。
昂貴的皮鞋踩在吸飽雨水的絨面上,發出粘膩的聲響。
他貪婪地咀嚼著信使給予他那深淵般的力量,他是他的一條狗,也甘心當一條狗,一條有未來的狗。
幻想著自己在陰影中攫取的滔天財富和無上權勢……這醉人的幻景讓他心生搖蕩,咧開的嘴角幾乎要撕裂到耳根。
時間啊,若能凝固在此刻,凝固在這權力即將登頂的剎那……就算死他也愿意。
“噗!”
“皮尤”一個極其輕微、沉悶的破裂聲,仿佛一顆熟透的漿果在高空被捏碎,時間被強行撕開一道裂口,大約有那么億分之一秒的時間,好像有一個東西在腦海里停住了,然后又飛快的穿過,非常的清脆、清晰,清爽舒適。
那顆在金融界翻云覆雨、此刻正微微前傾的頭顱,毫無征兆地爆開,一團濃稠的猩紅與灰白混合的霧。
溫熱的液體和細小的碎塊,呈放射狀濺在光潔如鏡的黑色車門、以及冰冷的猩紅地毯上。
**失去了所有支撐,軟塌塌地向前撲倒,頭顱的位置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空洞,空洞的邊緣是發絲,發絲粘著可疑的灰白漿狀物。
時間凝滯了半秒。
隨后,邊上一個女人凄厲到變調的尖叫,像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破帝國大廈門口虛假的繁華寧靜。
這一刻的世界瞬間沸騰、扭曲。
……兩秒鐘前,首線距離一千三百二十米外。
“云鼎”國際中心頂層天臺。
云鼎大廈頂層,88樓,凜冽的風毫無阻礙地嘶吼著。
風裹挾著三月的涼意和雨水的濕氣,掠過空曠的水泥平臺。
林夕的左眼微瞇,右眼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緊貼巴雷特M99****的高倍瞄準鏡。
冰冷的金屬鏡圈壓著眉骨。
雨水濡濕了他額前幾縷碎發,帶來細微的涼意。
他整個人伏在濕冷的墻后,氣息近乎斷絕,與身下的混凝土融為一體。
唯有搭在扳機護圈上的修長食指,弓起一道穩定到令人心悸的弧度。
視野里,一切纖毫畢現:保鏢緊張轉動的頭顱,雨水在昂貴西裝肩頭濺開的細密水霧,金佛珠晃動折射的光澤,目標咧開嘴角時那顆鑲嵌拙劣的金牙……空氣濕度、風速、彈道下墜……所有變量在瞬間完成計算,融入指尖即將爆發的毀滅之力,呼吸凝滯,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世界坍縮成瞄準鏡中那個移動的靶心,以及自己平穩如古井深潭的心跳。
風掠過耳畔,帶來雨水的濕冷和高空的寂寥。
瞄準鏡里,就在目標右腳抬起,重心前傾,即將踏上最后一級臺階的完美瞬間。
指尖的肌肉纖維驟然收縮!
“呯!”
槍身猛地向后一坐!
低沉而充滿毀滅力量的槍聲瞬間被天臺呼嘯的風雨撕碎吞噬!
槍口制退器噴出的灼熱氣浪擾亂了前方飄落的雨絲,形成一片短暫扭曲的視界。
**離膛的剎那,在林夕高度凝聚的****里,時間被無限拉長。
他能“感知”到那顆黃銅彈頭,在冰冷的膛線引導下高速旋轉,撕裂潮濕的空氣,摩擦產生的灼熱甚至穿透雨幕,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短暫而扭曲的軌跡。
它像一顆被賦予了冰冷意志的死亡彗星,沿著他意念預設的絕對軌道,無聲地撲向宿命的終點。
一槍。
唯此一槍。
千米外,一槍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