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雨下了半宿,第二日晨光剛透進云層,茶寮外的青石就被往來行人圍了半圈。
小玉米踮著腳在人群外吆喝,手里捧著個粗陶壺,時不時給湊來看熱鬧的人倒碗涼茶:“各位鄉鄰慢些擠,這石頭刻痕昨兒劉爺才刷出半塊,急啥?
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人群里有個穿粗布短打的老農,咂著茶湯瞇眼瞅青石:“二鳴掌柜昨兒說這是‘水’字堆的?
我瞅著倒像咱村地頭的水渠,繞來繞去的,能引渭水澆地不?”
這話逗得眾人笑起來,小玉米剛要接話,就聽茶寮里傳來劉二鳴的聲音:“老丈這話在理,啥祥瑞兆頭,不如能澆地的水渠實在。”
劉二鳴正蹲在灶前添炭火,竹床上的孩童剛醒,懷里還緊抱著那塊刻著“扶蘇”的玉璧,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瞅屋頂茅草,不哭不鬧,只時不時摸兩下玉璧上的紋路。
劉二鳴端來碗溫熱的粟米粥,用小勺舀了點遞到孩童嘴邊:“娃子,餓不?
慢點喝,燙。”
孩童張口**小勺,小眉頭皺了皺,突然奶聲奶氣地說:“阿翁……玉……”劉二鳴手頓了頓,剛要追問,就聽茶寮外傳來陣爽朗的笑聲:“二鳴兄這茶寮,如今倒成了渭水畔的熱鬧地,比咸陽城的酒肆還紅火!”
來人是個五十上下的老者,穿件漿洗得平整的素色儒衫,腰間系著塊墨玉佩,手里拄著根桃木杖,身后跟著個二十來歲的青衫書生,眉目間透著股銳氣。
小玉米一見老者,立馬笑著迎上去:“白先生您來啦!
昨兒剛煮的新茶,還溫著呢!”
這老者姓白,是附近書院的先生,常來茶寮喝茶,一來二去就和劉二鳴熟了。
白先生擺擺手,目光先落在竹床上的孩童身上,又掃了眼窗外的青石,才在粗木桌旁坐下:“這娃子是昨兒潮水里漂來的?
還有那青石,今早路過時見圍了不少人,倒要聽聽二鳴兄的高見。”
劉二鳴給白先生倒上茶,又把孩童抱到自己腿上,輕聲道:“高見談不上,不過是塊石頭、一個娃子,可昨兒來的人,倒比石頭和娃子有意思。”
他把昨日廷尉府吏員和禁軍騎士的事撿要緊的說了,沒提玉璧上的“扶蘇”二字,只說孩童懷里抱著塊宮里樣式的玉璧。
白先生聽得眉頭漸皺,手指在桌沿輕輕敲著:“廷尉府管刑律,禁軍管宮禁,這倆衙門的人都來尋一個娃子,怕不是咸陽城里出了啥動靜。”
他身后的書生突然開口:“先生,會不會是跟‘逐客令’有關?
前幾日聽聞有大臣上奏,說客卿多是六國奸細,要把在秦的外邦人全趕出去呢!”
這話一出,鄰桌兩個喝茶的客商猛地抬頭。
其中一個絡腮胡的漢子放下茶碗,聲音壓得低些:“這位小哥說得沒錯!
我昨兒從櫟陽來,聽說相邦呂不韋都被這事攪得頭疼,還有個叫公孫痤的魏國客卿,為了薦人,差點在朝堂上跟御史大夫吵起來!”
“公孫痤?”
劉二鳴眼神亮了亮,“可是當年在魏國做相國,后來投奔秦國的那位?
我聽說他在魏時,就敢跟魏惠王首言薦才,連龐涓都是他舉薦的。”
絡腮胡漢子拍了下桌子,引得眾人側目:“正是此人!
要說這公孫痤,也是個倔脾氣!
前幾日朝堂議事,他當著始皇帝的面,舉薦了個叫衛鞅的衛國人,說那衛鞅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助秦國強兵富國。
可御史大夫說衛鞅是‘小邦之臣’,沒資歷沒功績,不配在秦為官,兩人吵得面紅耳赤,始皇帝最后也沒松口。”
小玉米聽得入了迷,忘了給客人添茶:“那衛鞅真有這么厲害?
比相邦還厲害?”
白先生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口:“衛鞅我倒是見過一面,前年他隨公孫痤來書院講學,說起****,條理清晰,句句切中秦國要害。
只是此人太剛首,說話不留情面,怕是難討朝堂上那些老臣的喜歡。
公孫痤要薦他,難啊。”
正說著,就聽茶寮外傳來馬蹄聲,這次卻不是禁軍的黑衣騎士,而是個穿褐色吏服的人,手里拿著份竹簡,神色匆匆地走進來:“哪位是劉二鳴掌柜?
廷尉府傳訊,請您即刻去一趟,說有要事相詢。”
劉二鳴懷里的孩童突然抱緊他的脖子,小聲說:“怕……”劉二鳴拍了拍孩童的背,對那吏員道:“不知廷尉府找我何事?
我這茶寮還有客人,可否容我交代幾句?”
吏員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但還是點了點頭:“快點,大人還在等著。”
劉二鳴把孩童交給小玉米,低聲囑咐:“看好這娃子,別讓他亂跑,尤其是那塊玉璧,好生收著。”
又對白先生道:“白兄,今日怕是不能陪你喝茶了,勞煩你幫我照看些茶寮。”
白先生點點頭:“放心去,這里有我。
你多加小心,廷尉府行事素來嚴謹,怕是為了昨兒那青石和娃子的事。”
劉二鳴跟著吏員走出茶寮,剛要上馬,就聽小玉米在身后喊:“劉爺!
帶上這個!”
他回頭一看,小玉米手里拿著個布包,里面是兩個炊餅和一壺茶:“路上餓了吃,記得早點回來!”
劉二鳴接過布包,笑了笑:“知道了,看好家。”
馬蹄聲漸漸遠去,小玉米抱著孩童站在茶寮門口,望著劉二鳴的背影,心里有些發慌。
白先生走過來,摸了摸孩童的頭,又看了眼窗外的青石,輕聲道:“別擔心,二鳴兄心思縝密,不會有事的。
倒是這公孫痤薦才的事,怕是要在咸陽城里掀起風浪,咱們這渭水河畔的茶寮,往后怕是更熱鬧了。”
鄰桌的絡腮胡漢子聞言,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秦國如今看著強盛,內里卻不太平。
客卿與老臣斗,郡縣制與分封制爭,再加上這莫名其妙的‘水德’之說,我看啊,這渭水的潮,還得漲!”
孩童突然指著河面,咿咿呀呀地說:“魚……紅魚……”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渭水之上,一條紅色的鯉魚躍出水面,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閃著金紅的光,竟和那日漲潮時的水汽一模一樣。
白先生盯著那條紅魚,若有所思地說:“‘渭水藏鯉,必有異動’——這句老話,怕是要應驗了。”
小玉米抱著孩童,心里琢磨著劉二鳴的囑咐,又看著那條紅魚,突然覺得這茶寮里的故事,就像渭水的河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低頭問懷里的孩童:“娃子,你叫啥名字呀?”
孩童眨了眨眼,小手摸著懷里的玉璧,輕聲說:“蘇……扶蘇……”這話一出,茶寮里瞬間安靜下來,白先生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絡腮胡漢子也忘了喝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孩童身上。
小玉米只覺得手心冒汗,趕緊捂住孩童的嘴,小聲說:“別亂講,這話可不能隨便說!”
窗外的青石上,那些“水”字刻痕在晨光中愈發清晰,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么。
渭水緩緩流淌,河面上的紅魚早己不見蹤影,可茶寮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從這一刻起,就再也瞞不住了。
白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念了句詩:“‘**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盡解詩’——只是這秦國的英雄,如今怕是都在咸陽城里,忙著解眼前的難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