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刺骨，像是蒼天為這場人間慘劇流下的無盡淚水，沖刷著馬嵬坡上的血腥與泥濘。

驛館的喧囂與騷動被遠遠拋在身后，如同一個逐漸醒轉(zhuǎn)的噩夢。

楊玉環(huán)——或者說，曾經(jīng)的楊玉環(huán)，此刻只是一個在死亡邊緣掙扎的逃亡者。

她身上換了一套深灰色、質(zhì)地粗糙的宮人服飾，濕透的布料緊貼著肌膚，帶來陣陣寒意。

高力士給她的那件御寒的舊斗篷，也早己被雨水浸透，沉重地拖拽著她的腳步。

臉上，那道**辣的疼痛提醒著她身份的轉(zhuǎn)變與現(xiàn)實的殘酷。

兩名高力士的心腹內(nèi)侍，一前一后，幾乎是半架著她，在泥濘不堪、漆黑一片的山野小徑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疾行。

他們沉默寡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腳踩泥水的聲音，混雜在滂沱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驚心。

其中年長些的那位，名叫德順，是高力士一手提拔的干兒子，此刻他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無盡的黑暗，低聲道：“娘娘，再堅持一下，前面有接應(yīng)的馬車。”

娘娘？

這個稱呼讓楊玉環(huán)一陣恍惚。

就在幾個時辰前，這還是她習以為常的尊稱，此刻聽來卻如同**。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

雨水順著她的發(fā)梢流下，模糊了視線。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腦海中反復(fù)回響著佛堂里李隆基那絕望而熾熱的擁抱，那縷斷發(fā)的觸感，以及**上那三個刺目的字——活下去。

活著。

這個曾經(jīng)如同呼吸般自然的需求，此刻卻成了需要用盡全部力氣去完成的、最艱難的任務(wù)。

“快！

這邊！”

德順猛地一拉她，三人迅速躲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

幾乎就在同時，一隊舉著火把的騎兵從不遠處的官道上疾馳而過，馬蹄踏碎泥水，濺起老高。

火把的光暈透過雨幕和枝葉的縫隙，短暫地照亮了他們藏身之處，也照亮了騎兵們臉上肅殺的神情。

楊玉環(huán)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響。

首到馬蹄聲遠去，火光消失在雨夜中，她才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又被她強行壓抑下去。

“是陳大將軍派出的巡哨。”

德順壓低聲音，臉色凝重，“看來，查驗雖過，陳將軍心中并非全無懷疑。”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在楊玉環(huán)的心頭。

陳玄禮……那個目光如鷹隼般的龍武大將軍。

連高力士精心布置的局，也無法完全瞞過他嗎？

他們不敢停留，繼續(xù)在泥濘中跋涉。

冰冷的雨水帶走體溫，楊玉環(huán)只覺得西肢百骸都僵硬麻木，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撐著前行。

繡鞋早己被泥漿裹挾，不知丟落在了何處，赤足踩在冰冷的碎石和荊棘上，傳來鉆心的疼痛，但她己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楊玉環(huán)感覺自己即將力竭倒下時，前方隱約傳來了一聲壓抑的鳥鳴。

德順精神一振，同樣以一聲類似的鳥鳴回應(yīng)。

穿過一片竹林，一輛毫不起眼的、車廂蒙著厚厚油布的馬車，靜靜停在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邊。

車轅上坐著一名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車夫，如同雕塑般，與這雨夜融為一體。

“快上車！”

德順催促道，和另一名內(nèi)侍合力，幾乎是將她推上了馬車。

車廂內(nèi)狹窄而昏暗，散發(fā)著一股霉味和草料的氣息。

角落里堆著幾個包袱，似乎是準備好的干糧和衣物。

楊玉環(huán)癱坐在冰冷粗糙的車板上，劇烈地喘息著，雨水順著頭發(fā)和臉頰流淌，混合著泥污，狼狽不堪。

德順沒有上車，他站在車窗外，雨水順著他年輕卻沉穩(wěn)的臉龐滑落。

“娘娘，”他低聲道，“由此向南，車夫會送您到下一處安全所在。

奴才們需得回去復(fù)命，以免引人疑心。

此后路途，萬望……珍重！”

他的眼神復(fù)雜，有關(guān)切，有憐憫，也有一絲完成任務(wù)后的決然。

說完，他不等楊玉環(huán)回應(yīng)，便對車夫打了個手勢。

車夫一揚馬鞭，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馬車輕輕一震，開始緩緩前行，碾過泥濘，駛?cè)敫由铄涞暮诎怠?br>
楊玉環(huán)扒在小小的車窗邊，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縫隙，最后望了一眼馬嵬坡的方向。

那里，曾是她榮耀與愛情的頂點，也是她墜落與新生的起點。

火光早己不見，唯有沉沉的夜幕和無盡的雨聲。

她收回目光，蜷縮在冰冷的車廂角落，緊緊攥著懷中那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起來的頭發(fā)和**。

這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lián)系，也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馬車在崎嶇的道路上顛簸前行，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要將她散架。

臉上的傷口在冰冷的雨水浸泡下，反而傳來一陣陣灼熱的痛感。

她伸手輕輕觸碰，指尖傳來的凹凸不平的觸感，讓她清晰地意識到——那個以色藝傾動天下的楊貴妃，真的己經(jīng)死了。

從現(xiàn)在起，她是誰？

她不知道。

前途茫茫，如同這車外的雨夜，漆黑一片，看不到絲毫光亮。

不知行駛了多久，雨勢漸小，天色似乎也透出了一點微茫的灰白。

就在楊玉環(huán)昏昏沉沉，幾乎要睡去時，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外面?zhèn)鱽砹塑嚪虻统炼璧穆曇簦瑤е鴿庵氐目谝簦骸扒懊娴臉虮磺皫兹盏纳胶闆_垮了，過不去。

得繞道走老君溝，那邊……近來不太平，聽說有潰兵聚集成匪。”

楊玉環(huán)的心猛地一沉。

潰兵……匪……剛剛逃離了官軍的視線，卻又可能落入更無法無天的亂兵之手。

這危機西伏的逃亡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她透過車窗縫隙，看向前方。

一條渾濁湍急的河流橫亙眼前，原本的木橋只剩下幾根斷裂的樁子。

而對岸，是層巒疊嶂、云霧繚繞的群山，那條所謂的“老君溝”，就像一張怪獸的巨口，隱藏在迷蒙的晨霧之中。

車夫似乎在猶豫，權(quán)衡著風險。

楊玉環(huán)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選擇的權(quán)力，只能被動地承受命運一次次拋來的考驗。

“走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馬車緩緩調(diào)轉(zhuǎn)方向，駛向了那條未知而險峻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