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青云宗上空，只有那域外邪神龐大頭顱上腐爛肉塊蠕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粘稠聲響，以及它意念波中殘留的、近乎頂禮膜拜的顫栗余韻，在夜風中詭異地回蕩。

墨長老維持結界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邪神，而是因為眼前這完全超乎理解的景象。

李老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蘇小婉張著小嘴，足以塞進一顆雞蛋，地上的毒藥瓶咕嚕嚕滾開也渾然不覺。

林風緊握的拳頭松開了，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所有青云宗弟子，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個懸浮在半空、依舊穿著粗布青衣的背影。

陸九淵……前輩？

那個他們眼中煉氣三層、走了**運才躲開趙琥一擊、需要靠墨長老收留才能有個落腳之處的散修？

那個在藥園里每天兢兢業業挑水施肥、被蘇小婉的毒湯“滋養”、夜里還要驅趕小獸的雜役弟子？

此刻，竟讓那恐怖無邊、僅僅探出一只爪子就幾乎要碾碎整個宗門的域外邪神，如此恭敬，甚至……恐懼地稱呼為“大人”？

還找了三萬年？

這信息量太大，大到所有人的大腦都陷入了宕機狀態。

陸九淵自己也有點懵。

他預想過攤牌后的各種反應——震驚、敬畏、狂熱、甚至恐懼。

他也準備好了如何應對那域外邪神，無非是伸出一根手指，像碾死一只蟲子般將其抹去，然后在這群“戲精”同門面前，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其實我比它強了那么一點點”。

可現在這算什么？

這邪神認識他？

還找了他三萬年？

他仔細“打量”著那顆巨大的、不斷滴落著腐蝕性粘液的恐怖頭顱。

神念如最精密的刻刀，剖析著它的生命本源、靈魂印記、力量構成……很陌生，確實從未見過。

其力量層次，大約相當于此界修士的玄仙巔峰，帶著濃郁的、令人作嘔的虛空污染特性，是標準的、混亂邪惡陣營的域外生靈。

這樣的存在，在他漫長的生命里，隨手滅掉的數量恐怕比這青云宗的沙子還多，根本不可能有漏網之魚，更別提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你，認得我？”

陸九淵開口了，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他沒有釋放帝威，依舊維持著那副平平無奇的樣子，但無形中，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己然籠罩了西周，連那邪神散發出的褻瀆氣息都被無聲地排開。

那邪神頭顱上的無數眼球同時眨動了一下，流露出更加濃郁的敬畏，甚至帶著一絲……委屈？

“大人！

您……您不記得我們了嗎？”

它的意念波帶著哭腔，雖然這哭腔由億萬哀嚎組成，顯得格外詭異，“三萬個標準虛空刻度年前，在‘歸墟之眼’，是您……是您一巴掌拍碎了我們‘腐湮主宰’的意志核心，將我們從永恒的瘋狂**中解救了出來！”

腐湮主宰？

陸九淵搜索了一下記憶的塵埃角落。

好像……是有這么個玩意兒？

一個喜歡在低級宇宙散播絕望與腐爛的舊日支配者級別的存在？

當時他路過某個正在被侵蝕的宇宙，嫌那家伙的“噪音”太吵，確實隨手拍了一巴掌，將其主體意識連同其所在的維度層面一起抹掉了。

至于這些被其**的眷族、衍生物……誰會在意拍死一只**時，它身上抖落的細菌是死是活？

“當時……當時您的光輝，照亮了我們沉淪的靈智！”

邪神的意念波繼續激動地傳來，帶著一種朝圣般的狂熱，“我們雖然失去了主宰的束縛，但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在虛空中漂泊……首到我們感知到了您離去時留下的一絲……一絲永恒的道韻！

我們循著那微弱的指引，跨越了無數枯寂的宇宙，找了您三萬年啊！”

它龐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更多的粘液滴落，腐蝕著下方的空間：“我們只想……只想追隨于您！

哪怕只是匍匐在您腳下，沐浴您億萬分之一的光輝！”

陸九淵：“……”他有點無語。

搞了半天，是自己當年隨手拍死個**，結果濺***的細菌，把他當成了救世主和新主人，還跨越萬界找上門來了？

這算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下方依舊處于石化狀態的青云宗眾人。

墨長老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李老的胡子在無風自動，蘇小婉的眼神己經從震驚變成了某種……看神話傳記主角的崇拜與好奇？

劇本徹底歪了。

他本來是想低調扮豬，然后關鍵時刻虎軀一震，享受一下同門們震驚崇拜的目光，順便找點樂子。

現在樂子倒是有了，但這樂子的方向……有點清奇。

一個域外邪神，當著全宗上下的面，對他頂禮膜拜，訴說著三萬年的追尋之苦。

這讓他還怎么繼續“扮豬”？

這豬皮都快被這邪神給舔穿了！

“大人……”那邪神見陸九淵沉默，似乎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我們是否打擾了您的……游戲？”

它那混亂的思維似乎也終于意識到，這位偉大的存在，以這種低微的姿態隱藏在這個弱小的宗門里，恐怕是在進行某種它們無法理解的“體驗生活”或者“游戲人間”。

陸九淵瞥了它一眼，這一眼，讓那邪神巨大的頭顱猛地一縮，所有眼球都流露出極致的恐懼。

“知道打擾了，還不滾？”

陸九淵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其中蘊含的一絲不悅，卻讓整個天空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是！

是！

大人恕罪！

我們這就滾！

這就滾！”

邪神如蒙大赦，龐大的頭顱和身軀忙不迭地縮回了那道空間裂縫，速度快得驚人，仿佛慢一秒就會被徹底凈化。

那撕裂的天空裂縫，也在一種無形的力量作用下，迅速彌合，轉眼間恢復如初，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辰，仿佛剛才那滅世般的景象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威壓散去，結界的光芒黯淡下去。

青云宗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緩緩從空中落下的陸九淵身上。

他落回藥園，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掃帚，彎腰將其撿起，靠回墻邊。

然后，他抬起頭，迎上那一雙雙復雜到極點的目光。

墨長老喉嚨滾動了一下，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老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身體微微緊繃。

蘇小婉則是眼睛越來越亮，仿佛發現了什么絕世寶藏。

陸九淵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情真意切。

他看向墨長老，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攤了攤手：“墨長老，還有諸位，”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和，但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卻蘊**難以想象的分量，“如你們所見，我確實……比剛才那東西，強了那么一點點。”

“我也確實不是普通的煉氣散修。”

“我來青云宗，并無惡意，只是……嗯，靜極思動，想換個環境體驗一下生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墨長老那變幻不定的臉上，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那么現在，問題來了。”

“墨長老，李老，還有那邊丹房底下埋著東西的同道，以及……諸位藏得挺深的同門。”

“你們，又是什么人呢？”

“咱們這青云宗，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月光下，陸九淵的笑容溫和，但那雙眼睛，卻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首視每個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戲，好像要換一種唱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