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提及往事，沈之遇面色驟變。

不提這事還好，一提他就又氣又后悔。

姜荷既不是**的女兒，相貌又不出眾，根本配不上一年后金榜題名的他。

但當時，他卻被她頭上大的驚人的金釵和腕上晶瑩剔透的白玉手鐲勾住了腳，那可是價值不菲的寶貝……只需一點，赴京趕考的盤纏就有了。

于是，在那位人美心善的貴夫人提點下，他略施小計，布了一個英雄救美的局，輕易拿捏姜荷的心。

再以婚書為幌子，成功將姜荷騙回了清平縣。

不料那些金銀細軟全是姜荷用來充面子的，一個九品校書之女，只有這么點錢。

還了欠下的賭債和趕考的盤纏后，所剩無幾。

現在的姜荷，早被沈家榨得一干二凈。

如今，他可是皇上親封的探花郎，前途無量。

這種小官之女怎配得上身份高貴的他？

想到這一層，沈之遇刻意避開姜荷投來的目光，不耐煩道：“年少狂言，豈能當真？

我說過什么，做過什么，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

“呵——！”

姜荷冷哼一聲，迎向沈之遇躲開的視線，唇角的笑容挑釁又嘲弄。

果然，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沈之遇不想記起，她偏要讓他記起，讓他好好記住，當時說過的每一個字，于現在而言，是有多恥辱！

姜荷道：“你說，我沈之遇，若有朝一日頭戴烏紗帽，定會八抬大轎，十里紅妝，風風光光迎娶姜荷進門！”

“此生唯姜荷一人！”

“絕不負她！”

這一刻，少女站在細碎的光影里，任憑涼風將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依舊紋絲不動，一字一句，將沈之遇那副虛偽的皮囊徹底扒下。

“你還說，若有違此誓，必將五雷轟……”話音未完，“砰”的一聲，桌上酒菜被沈之遇一把掃落在地。

他朝姜荷嘶吼道：“你給我閉嘴！”

他都記起來了……那時為了成功騙走姜荷的銀錢，他一臉虔誠地發誓。

他說，若有違此誓，必將五雷轟頂，不得好死……短短一瞬，沈之遇面色沉得比臭水溝里的垃圾都要黑。

以姜荷的出身，做妾都不配。

他都沒嫌棄，她憑什么拒絕？

憑什么說他違背誓言？

“你不過是姜家寄養在鄉下不受寵的女兒罷了，是不是姜家千金還不好說，一個流落在外多年的鄉下丫頭，本就難登大雅之堂。”

“要不是那位貴夫人，你以為我會看**？”

“讓你做妾，己是仁至義盡！”

沈之遇嫌棄的語氣，帶著尖刺的敵意，在這一刻全數扎向姜荷。

停也不停。

“想要爬我床的女人，多得都能繞浣花村一圈！”

“哪怕去青樓，褲子都不用我自己脫！”

“我能看**，是你的福氣！”

“姜荷，別給臉不要臉！”

“……”暮秋的黃昏，殘陽如血，將小院的枯枝敗葉染上一層凄艷驚心的紅。

沈之遇終于卸下那副偽裝的文人面具，身與心，都徹底與姜荷撕破臉。

姜荷聽著聽著，驀地嗤笑出聲。

她向前幾步，越過那道陰暗的樹影，看似天真的臉全然顯露出來：“這樣就受不住了？

若皇上聽聞新科探花原是個背信棄義的，你猜會……”不等姜荷說完，一只大手猛撲而來，緊緊鉗住姜荷那截纖軟白皙脖頸。

使出的力道，幾乎大得能將她的喉骨生生捏碎！

沈之遇眼底赤紅，盯著她，威脅道：“你敢！”

幾乎同時———“啪！”

一記巴掌又狠又脆，重重扇在他臉上。

驚得檐下昏鴉撲棱棱飛起，一團亂撞。

“給你臉了？”

姜荷啐道，“忘恩負義的***！”

曾經，姜荷確實抱有一絲希望。

十幾年來的顛沛生活，令她對人性的善充滿向往。

還記得剛回姜府的第一天，繼母甄淑蘭一臉心疼地拉過她的手，溫溫柔柔說道：“沈家于姜家有恩，沈之遇更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好夫君。”

“別看現在條件差些，但只要他上進，肯努力，高中指日可待，往后更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等著你。”

“這門好親事，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就連你那好妹妹，娘也是瞞著的。”

“誰叫你是咱們姜家的嫡女呢！”

當時，她懶得與這群披著羊皮的狼虛與委蛇，面上只笑笑，沒說話。

心底想的卻是，如若祖父定下的這門親事，是個好歸宿，她定會收起鋒芒，相夫教子，安穩平淡地度過余生。

但經過這一年來的考驗，沈之遇并非良人。

這一刻，還能昧著良心演下去，她就不是姜荷！

漫天的昏黃里，少女勾起唇，一字一句道：“本小姐玩膩了，不想再裝了。”

她的聲音挺慢的，有種柔，又有種散，沒什么攻擊力，沈之遇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這種感覺持續不過一瞬，肩膀突然傳來“咔嚓”一聲。

對方使出的力道又野又狂，掐著她脖子的那只手竟被姜荷當場卸脫了臼！

疼痛瞬間襲來。

“啊——！”

沈之遇慘叫一聲，握著手腕踉蹌后退，看向姜荷的眼神滿是震驚。

他下手的力道一點也不小，換作尋常閨閣女子早就跪地求饒了。

可姜荷不僅沒求饒，還打了他一巴掌。

覺得不泄氣，又當場卸了他的胳膊。

姜荷！

她怎么敢！

然而，女子看也沒看他一眼，首接轉身，朝屋檐方向揚聲道：“劍蘭！”

話音未落，一道黑色身影凌空閃現，如疾風般掠下。

沈之遇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連串的變化，那個黑影首撲他胸口，當場就是一腳。

“咚——！”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上土墻，又砸落在地，“噗”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劍蘭利落收腳，涼風掀起她額前碎發，露出一雙凌厲眸子。

她迅速退至姜荷身前，單膝微屈，壓低聲音拱手道：“屬下救駕來遲，還望小姐恕罪！”

“無妨。”

姜荷語調平靜，言簡意賅吩咐，“去將我的東西打包好。”

“是因為北厥又在邊關鬧事嗎？”

劍蘭問。

姜荷搖頭。

“那是老爺又升官的事？”

“與他無關。”

劍蘭愣了一下，略有遲疑：“既然都不是，小姐為何此時……我與這個負心漢又沒夫妻之實，不走還待在這里做什么？”

姜荷淡淡掃她一眼，“真想你家小姐留下做妾？

伺候這一大家子？”

劍蘭立刻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姜荷低聲一笑：“行啦，快去，將婚書拿來。”

“是！”

劍蘭激動得一步三米遠，“嗖”的一下子消失在院門廊角。

她家小姐聰慧過人。

可一年前，被姜家尋回后，竟在感情一事上執迷不悟，怎么想都覺得蹊蹺。

如今總算醒悟！

太好了！

劍蘭前腳剛走，后腳就傳來一個老婦的聲音，尖厲刺耳：“誒呦喂，這是要反了天了！”

“連我兒都伺候不好，你這廢物還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