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翠蓮氣沖沖離開后，小院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陸沉舟站在院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幾道目光——震驚、疑惑、擔(dān)憂，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弱希望。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與過去徹底割裂的宣言，在這個家里投下了一顆怎樣的石子。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炊煙氣味的空氣，轉(zhuǎn)身，看向他的“家人”。

奶奶最先反應(yīng)過來，邁著小腳快步上前，又想去摸他的額頭：“乖孫，你是不是燒還沒退？

再說胡話了？

那白家閨女……奶，”陸沉舟輕輕擋開奶奶干枯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沒說胡話，我是認(rèn)真的。

以前是我混賬，從今往后，不會了。”

他的目光掠過奶奶，看向站在灶房門口，兀自用圍裙擦著眼角的母親李秀蘭，又看向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皺成川字的爺爺陸老栓。

“爺，媽，我出去走走，看看……咱們家。”

陸沉舟說道。

他需要親自確認(rèn)，這個家究竟破碎到了何種程度，那些來自原主記憶里的片段，需要現(xiàn)實的印證。

李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你病才好，別走遠(yuǎn)了，一會兒……一會兒就該吃晌午飯了。”

說到“晌午飯”時，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窘迫。

陸沉舟“嗯”了一聲，邁步走出了這個低矮的院門。

站在門外回望，所謂的“家”，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墻皮剝落得厲害，屋頂?shù)拿┎菘雌饋硪苍S久未曾翻新，幾處明顯厚薄不均，顯然是修補(bǔ)過多次。

院墻是用黃土夯實的，不少地方己經(jīng)坍塌，只用一些荊棘和樹枝勉強(qiáng)圍著。

院子一角堆著些柴火，碼放得還算整齊，但數(shù)量并不多。

他繞著屋子慢慢走著。

東邊那間稍大點的是爺奶和父母住著，兼做堂屋。

自己住的是西邊那間原本堆放雜物的偏房，雖然小，卻是家里唯一窗戶還算完整的。

而記憶里，幾個姐姐……他看向屋后那間更加低矮、幾乎像是窩棚的草棚子，那是后來搭的，姐姐們回娘家時，就擠在那里。

現(xiàn)在是***代初，集體生產(chǎn)隊時期，家家戶戶都窮，但陸沉舟根據(jù)原主的記憶和眼前的景象判斷，自己這個家，在紅星生產(chǎn)大隊，恐怕也是排得上號的困難戶。

他信步朝著記憶中的自留地走去。

生產(chǎn)隊按工分分口糧，但每家每戶也有一小塊自留地，是補(bǔ)充口糧和菜蔬的重要來源。

陸家的自留地在村東頭，不大，約莫一分多地。

地里的莊稼稀稀拉拉，玉米桿子細(xì)得可憐，葉子泛著不健康的**。

紅薯藤也長得蔫蔫的，遠(yuǎn)不如旁邊別人家地里那般蔥郁。

顯然，家里的壯勞力不足，肥料也跟不上。

父親陸建國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除了掙工分，別無他長。

母親李秀蘭要操持家務(wù)，照顧老人，還要抽空去隊里干些輕省活計掙點工分。

爺爺奶奶年事己高，基本只能做些喂雞、打掃的輕活。

而原主……記憶中，他要么是偷奸耍滑不下地，要么就是圍著白翠蓮轉(zhuǎn)，掙的工分恐怕連他自己都養(yǎng)不活。

主要的勞力，竟然是己經(jīng)出嫁，卻時常被原主以各種名目叫回來幫忙干活的姐姐們，以及她們那份本就微薄的“孝敬”。

正想著，身后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弟，你咋到地里來了？”

陸沉舟回頭，是六姐陸芒種。

她手里提著個小籃子，里面放著幾把剛挖的野菜，薺菜、馬齒莧，都很瘦小。

“隨便看看。”

陸沉舟看著她籃子里的野菜，心里不是滋味，“中午就吃這個？”

陸芒種低下頭，腳趾在泥地上無意識地劃著：“嗯……摻點紅薯和玉米渣，能……能對付一頓。”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弟弟，似乎怕他不高興，又急忙補(bǔ)充道，“媽說等你好了，想辦法去換點糧食回來……”陸沉舟知道，所謂的“換點糧食”，很可能是母親又想去哪個親戚家借，或者把家里最后那點值錢的東西拿去黑市上碰運氣。

記憶中，家里能賣錢換東西的，幾乎都被原主搜刮去討好白家了。

“姐，”陸沉舟看著她枯黃的頭發(fā)和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衣裳，聲音放緩了些，“你以前的書，還在嗎？”

陸芒種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搖了搖頭：“沒……沒了。

去年你說……說留著占地方，燒火用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陸沉舟胸口一堵。

原主竟然混賬至此！

他壓下翻騰的情緒，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沒關(guān)系，書沒了可以再找。

你想不想……繼續(xù)上學(xué)？”

陸芒種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沉舟，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fā)出聲音。

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里，像是投入了一顆火星，但隨即又被巨大的現(xiàn)實壓力澆滅。

她用力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不想了。

我都這么大了，在家干活……挺好。”

說完，她像是怕陸沉舟再說出什么讓她無法承受的話，提著籃子匆匆走了。

看著六姐單薄而倉惶的背影，陸沉舟攥緊了拳頭。

這個家，不僅物質(zhì)上破碎，精神上也幾乎被壓垮了。

希望，對于他們來說，是一種奢侈甚至危險的東西。

他繼續(xù)在村里走著，刻意避開了人多的地方。

記憶里，原主因為白翠蓮和好吃懶做的名聲，在村里并不受待見，同齡**多瞧不起他。

他走到村口的打谷場，看到幾個老人坐在石磙上曬太陽，閑聊著。

“……老陸家真是被那小子敗完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前天還逼著**去挑河，就為了掙那點現(xiàn)錢給白家閨女買布。”

“建國也是太老實，秀蘭也太慣著……他那幾個姐姐，唉，都是好的，就是命苦，攤上這么個兄弟……曉春男人腿沒了，夏耘被那**打，秋分在城里也受氣……都是填不完的窟窿啊……”議論聲不大，但順風(fēng)飄過來幾句，清晰地鉆進(jìn)陸沉舟的耳朵里。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心里卻如同壓上了一塊塊巨石。

原主造的孽，遠(yuǎn)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重。

這些議論，就是這家人在村里處境的真實寫照。

回到那個破敗的院子時，己是晌午。

灶房里飄出的味道證實了他的猜測——野菜混合著少量紅薯和玉米渣煮成的糊糊。

飯桌上，氣氛依舊沉悶。

一家人圍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旁，每人面前是一碗幾乎看不見油星的野菜糊糊。

唯一的“硬菜”是一小碟咸菜疙瘩。

李秀蘭將一個稍微稠一點的碗推到陸沉舟面前，又習(xí)慣性地想把咸菜碟往他那邊挪。

“媽，我自己來。”

陸沉舟阻止了她，拿起一個摻了大量麩皮、顏色黑黃的黑面窩頭，咬了一口。

粗糙的口感刮過喉嚨，帶著一股霉味和苦澀。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野菜糊糊，寡淡無味，甚至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注意到，爺爺奶奶幾乎是數(shù)著米粒在喝糊糊，父母也是吃得很快，似乎想趕緊結(jié)束這頓飯。

六姐陸芒種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神時不時地飄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這就是他重生后的家。

一個被掏空、被壓垮、在貧困線上苦苦掙扎的家。

父母懦弱，并非本性如此，而是被生活和不成器的兒子磨平了棱角；爺爺奶奶溺愛，是源于根深蒂固的傳宗接代思想，將所有的希望畸形地寄托在了唯一的男孫身上；而六個姐姐……她們的命運，更是與原主的索取息息相關(guān)。

前世，他孤獨前行，最終死于背叛。

今生，他擁有了如此“破碎”的家，卻也擁有了前世不曾有過的、沉重的羈絆和溫暖。

他放下碗，目光掃過桌上的一張張面孔，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爺，奶，爹，媽，六姐。”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他。

“這個家，以前是我拖累了。”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以后，我會想辦法，讓咱們家吃飽飯，穿暖衣，讓姐姐們……都能過上好日子。”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平靜的陳述。

但這一次，家人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認(rèn)真和力量。

爺爺陸老栓拿著窩頭的手停在了半空。

***嘴唇微微顫抖。

李秀蘭的眼淚再次涌了上來，卻忍著沒有落下。

陸芒種看著弟弟，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那點微弱的火星，似乎又悄悄燃起了一絲。

陸沉舟知道，光是**沒有用。

他需要盡快找到改變現(xiàn)狀的方法。

那個伴隨重生的戒指……還有腦海中那個模糊的感應(yīng)……或許，希望就在其中。

他幾口吃完了碗里那堪稱簡陋的食物，站起身：“我吃好了，回屋歇會兒。”

在家人復(fù)雜而期盼的目光中，他走進(jìn)了那間屬于他的、同樣破舊的小屋，關(guān)上了房門。

他需要安靜，需要仔細(xì)探究，重生帶給他的，除了這殘破的家庭和糟糕的名聲，是否還有……別的可能。

屋外，隱約傳來李秀蘭壓低聲音的啜泣和奶奶喃喃的“菩薩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