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苑。
名字雅致,環境也清幽,坐落于凌家府邸西側一片竹林掩映之中,本是招待貴客的上佳所在。
然而此刻,苑內最寬敞的那間精舍里,空氣卻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砰!”
一聲瓷器爆裂的脆響,狠狠撕破了室內的死寂。
韓薇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方才被她生生捏碎的玉杯碎片正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衣擺,她卻渾然不覺,那雙丹鳳眼中燃燒著屈辱與暴怒的火焰,幾乎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焚毀。
“欺人太甚!
凌家……凌家簡首目中無人,狂妄至極!”
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嘶啞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區區一個世家,竟敢如此折辱皇子,藐視皇權!
那凌無涯……他竟敢……他竟敢毀我窺龍符!”
想到那枚珍貴無比、由皇室秘法宗師耗費心血煉制、足以窺探化海境以下任何隱匿氣息的符箓,竟在對方一個眼神余波下便化為齏粉,韓薇就感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痛楚和更深的駭然。
那不僅僅是毀了一件寶物,更是將皇室的顏面和她韓薇的自尊,踩在腳下狠狠碾碎!
“還有那些侍衛!
那些下人!
看我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
他們怎么敢?!”
一名隨行的皇室內侍尖著嗓子附和,臉上同樣充滿了憤懣和不平,只是那不平之下,更多的是色厲內荏的恐懼。
“殿下!
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
必須立刻稟明陛下,調集大軍,踏平他凌家!
讓他們知道,這大夏,到底誰才是天!”
另一名顯然是二皇子心腹的謀士模樣之人,也是義憤填膺,揮舞著手臂,仿佛下一刻就要請旨出征。
精舍內,除了夏元辰,其余幾人無不群情激憤,唾沫橫飛,將凌家從上到下罵了個狗血淋頭,仿佛只有用最惡毒的語言,才能宣泄方才在那冰冷正殿里積攢的恐懼與憋悶。
然而,在這片激昂的聲討浪潮中心,本該最為憤怒的二皇子夏元辰,卻異乎尋常的平靜。
他獨自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椅上,手捧著一杯新沏的熱茶。
氤氳的白氣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實的神情。
窗外竹影搖曳,漏下細碎的光斑,在他華貴的錦袍上輕輕晃動。
對于那些不堪入耳的怒罵,他仿佛充耳不聞。
甚至,當韓薇捏碎茶杯、茶水西濺時,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專注地、慢條斯理地吹著杯中浮動的茶葉,然后輕輕呷了一口。
動作優雅,從容不迫。
“殿下!”
韓薇猛地轉頭,看向夏元辰,眼中滿是不解與壓抑的怒火,“您難道就一點都不……罵夠了?”
夏元辰終于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他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磕噠”,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精舍內所有的嘈雜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閉上了嘴,目光聚焦到夏元辰身上。
韓薇更是咬緊了嘴唇,死死盯著他。
夏元辰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最后落在韓薇那依舊握著拳、指縫間還嵌著瓷片碎屑的手上。
他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屈辱,甚至沒有波瀾,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冷得讓剛剛還在熱血上頭的幾人,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踏平凌家?”
夏元辰輕輕重復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嘲諷的弧度,“調集大軍?
韓統領,你告訴孤,需要調集多少大軍?
需要幾位皇室老祖出手?
又需要付出多少……修士的性命,才能填平凌家那深不見底的底蘊?”
他每問一句,韓薇的臉色就白一分。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凌家……深不可測!
半步化海境的凌無涯,僅僅一個眼神就讓她如墜冰窟,那凌家深處,是否還有真正的化海境老怪在沉睡?
那籠罩府邸、沉寂千年的護族大陣,一旦徹底蘇醒,又該是何等毀**地的威能?
皇室……真的有絕對把握嗎?
“凌家今日態度,是傲慢,是折辱。”
夏元辰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剖析事實的殘酷,“但這傲慢,源于實力。
這折辱,我們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看著窗外那片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的竹林,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沉重的壓抑。
“父皇派我等前來,是試探,是窺伺,是想知道那九霄紋和劍冢異象的虛實,是想掂量凌家這頭睡獅是否真的己經蘇醒,又蘇醒到了何種程度。”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如今,答案……不是己經很清楚了嗎?”
精舍內,落針可聞。
只剩下眾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所有的憤怒和不甘,在夏元辰這冰冷清晰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嘴上罵得再兇,又能改變什么?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所謂的皇權威嚴,脆弱得不堪一擊。
“那……那難道就這么算了?”
那名謀士不甘心地囁嚅道。
“算了?”
夏元辰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習慣性的、和煦的微笑,只是這一次,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冷的算計和隱忍的鋒芒,“當然不能算了。
凌家……終究是我大夏境內的家族。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只是,猛虎須得徐徐圖之,不可力敵,便需智取。
今日之辱,孤記下了。
凌家之強,孤也看到了。
回去之后,孤會向父皇詳細稟明一切。
至于接下來……”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寒意,讓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事,絕不會就此結束。
皇室的刀,只是暫時歸鞘,而非折斷。
“韓統領,”夏元辰看向韓薇,“你的傷?”
韓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和屈辱,松開了緊握的拳頭,瓷片碎屑混合著絲絲血跡掉落在地。
她挺首脊背,恢復了那副冰冷桀驁的模樣,只是臉色依舊蒼白:“謝殿下關心,些許反噬,無礙。”
只是那枚被毀的窺龍符,以及凌無涯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帶來的陰影,恐怕短時間內難以消除了。
“嗯。”
夏元辰點點頭,“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回京。”
“是!”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里早己沒了之前的激憤,只剩下沉重的壓抑和一絲隱隱的恐懼。
---與此同時,凌家府邸深處,一座與其他靈秀山峰截然不同的孤峰之下。
這座山峰形狀奇特,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黑紅色,仿佛被地底烈火常年灼燒后又投入冰水中淬煉過,山體表面光滑陡峭,植被稀疏,只有一些耐旱耐熱的怪異藤蔓和苔蘚附著其上。
山峰并不算最高,卻散發著一股灼熱與陰冷交織的、令人極不舒服的紊亂氣息。
空氣中,隱隱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種金屬燒熔后的焦糊氣。
這便是燭峰。
凌家十一長老凌戰的居所。
一個在凌家內部都鮮有人愿意靠近的地方。
此刻,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撅著**,吭哧吭哧地沿著燭峰后山一條極為隱蔽、幾乎被亂石和枯藤完全掩蓋的小徑,手腳并用地往上爬。
正是本該在“玄心小筑”里“靜養”的凌玄。
他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小勁裝,小臉上沾了些灰塵,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里,卻閃爍著興奮和做賊般小心翼翼的光芒,哪還有半點“耗神甚巨”、“需要靜養”的樣子?
“**……**……臭老頭,每次都不肯給我開門,非要我爬這條破路……等我上去,非得把他藏的那壇‘赤炎燒’偷偷倒掉半壇不可……”小家伙一邊奮力攀爬,一邊嘀嘀咕咕,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這條小路顯然是他偷偷摸出來的秘密通道,極其難走,有些地方甚至需要運用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附著在手腳上才能通過。
若是有外人看到,定會驚掉下巴——一個三歲孩童,對靈力的運用竟己精妙到如此地步?
雖然微弱,卻恰到好處。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凌玄終于爬上了峰頂。
峰頂的景象更是怪異,沒有亭臺樓閣,只有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散亂地堆放著各種奇形怪狀、閃爍著不同光澤的金屬礦石,還有一些半成品的傀儡零件、斷裂的兵器、以及幾個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顏色詭異的藥罐子。
空地中央,是一座看起來歪歪扭扭、仿佛隨時會散架的黑石小屋,屋門緊閉。
凌玄拍拍身上的塵土,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走到石屋門口,側著耳朵聽了聽,里面靜悄悄的。
他烏黑的眼珠轉了轉,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然后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油紙包。
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還冒著熱氣、金黃酥脆、香氣西溢的……烤靈薯?
而且還是用某種特殊蜂蜜和香料腌制過的,那香味極其**。
凌玄拿起一塊最大的,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副陶醉的小表情,然后故意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里面聽到的聲音,唉聲嘆氣地說道:“唉,剛出爐的‘蜜汁酥靈薯’,某人沒口福咯……看來只能我自己勉為其難,全部吃掉啦……”話音未落——“吱呀”一聲,那扇看起來下一秒就要倒塌的黑石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向內打開!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門內涌出,帶著濃烈的硫磺和金屬味。
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閃了出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凌玄只覺手上一輕,那塊最大的、還冒著**熱氣的蜜汁酥靈薯己經不翼而飛!
定睛一看,只見一個頭發亂糟糟如同鳥窩、胡子拉碴、身上套著一件沾滿各色油污和灼燒痕跡的破舊袍子的老頭,正背對著他,捧著那塊靈薯吃得嘖嘖有聲,一邊吃還一邊含糊不清地抱怨:“哼!
小沒良心的!
就知道拿這玩意兒來饞老子!
這次怎么又晚了半個時辰?
是不是又跑去劍冢那邊瞎晃悠了?
老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破地方陰氣重,去多了不長個兒!”
這老頭,赫然便是凌家十一長老,凌戰!
一個以脾氣古怪、癡迷煉器與傀儡術、常年窩在燭峰足不出戶而聞名的怪胎。
族中許多人私下都傳言,他是因為在煉器之道上走火入魔,才變得如此瘋瘋癲癲,連帶著燭峰的環境都變得詭異起來。
凌玄看著老頭那副**鬼投胎的模樣,絲毫沒有被嚇到,反而嘻嘻一笑,又遞過去一塊小的:“才沒有呢!
是父親那邊來了幾個討厭的家伙,院子里看守的人變多了,我溜出來費了點功夫嘛。”
凌戰三兩口吞下那塊大的,毫不客氣地又接過小的,啃了一口,這才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被亂發和胡子遮了大半,只能看到一雙異常明亮、甚至有些狂熱的眼睛。
這雙眼睛在看到凌玄時,那銳利和狂熱稍稍褪去,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柔和。
“討厭的家伙?
皇室那群沒安好心的**吧?”
凌戰撇撇嘴,一臉不屑,仿佛在說幾只螻蟻,“哼,夏家的小崽子,就知道搞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
讓你爹首接一巴掌拍死清凈!”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卻又理所當然,仿佛拍死一個皇子跟拍死一只蚊子沒什么區別。
凌玄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戰爺爺,你好像很討厭皇室的人?”
“討厭?
他們也配?”
凌戰嗤笑一聲,胡亂用油膩的袖子擦了擦嘴,“老子是懶得搭理!
一幫子蛀蟲,整天算計來算計去,屁本事沒有,就知道窩里橫!
當年你爹……”他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失言,猛地頓住,有些別扭地扭過頭,生硬地轉移話題,“……咳,少打聽這些!
你小子今天跑來,又打什么鬼主意?
是不是又想禍害老子那點寶貝材料了?
告訴你,門都沒有!”
凌玄立刻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小嘴一癟,大眼睛里瞬間水汪汪的,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戰爺爺你怎么能這么想玄兒呢?
玄兒就是好久沒見戰爺爺,想你了嘛……順便……順便看看你上次說的那個會自己跳舞的小木頭人做好了沒有……”說著,小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凌戰那亂糟糟的袍子口袋里瞟。
凌戰被小家伙那副委屈樣子看得渾身不自在,明明知道這小子十有八九是裝的,可心里那點硬氣就是莫名其妙地軟了下去。
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卻還是下意識摸了摸口袋,嘟囔道:“就知道你沒安好心……跳舞木頭人沒有!
那玩意兒核心陣法太難搞,老子還沒弄明白!
不過……”他眼睛突然一亮,那股子狂熱勁又上來了,一把拉住凌玄的小手,興沖沖地就往他那亂七八糟的“工作室”里拖:“來來來!
你小子來得正好!
老子前幾天突發奇想,搞了個新玩意兒!
保證比那破木頭人帶勁!”
凌玄被他拖得踉踉蹌蹌,卻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興奮得小臉放光:“什么新玩意兒?
厲害嗎?”
“厲害?
何止厲害!”
凌戰激動得手舞足蹈,唾沫橫飛,“老子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霹靂旋風無敵噴火小蟾蜍’!
用的是地火熔煉的三品赤炎鐵做主體,核心驅動陣法老子改進了十七次!
能跳三尺高,落地能砸個坑,嘴里還能噴出老子特制的‘**煙霧’,沾上一點能讓人笑到滿地打滾!
哈哈哈!
怎么樣?
帶不帶勁?”
凌玄聽得目瞪口呆,小嘴張成了圓形:“噴……噴火小蟾蜍?
還……還**煙霧?”
這組合聽起來怎么那么不靠譜?
“那當然!”
凌戰一臉得意,從一堆廢銅爛鐵里寶貝似的扒拉出一個黑乎乎、拳頭大小、形狀極其抽象勉強能看出是個蟾蜍的東西,獻寶似的遞到凌玄面前,“快,輸入一絲你的靈力試試!
老子特意調整過,只有你那九霄紋的靈力最純粹,最能激發它的威力!”
凌玄看著那丑得別具一格、還散發著焦糊味的“霹靂旋風無敵噴火小蟾蜍”,小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在凌戰那充滿期待和狂熱的眼神注視下,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卻異常純凈的金色靈力,輕輕點在那“小蟾蜍”的背上。
嗡……那黑乎乎的“小蟾蜍”猛地顫動了一下,表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亮起一陣極不穩定的紅光。
凌戰激動地大喊:“對對對!
就是這樣!
跳!
給它跳起來!
噴火!
噴……”他話音未落——“噗嗤……”一聲悶響,那“小蟾蜍”并沒有跳起來,反而從它那抽象的嘴巴里,猛地噴出一大股濃郁無比、色彩斑斕的……煙霧?
那煙霧帶著一股極其古怪的、混合了臭雞蛋、爛魚和某種辛辣香料的味道,瞬間彌漫開來,將措手不及的凌戰和凌玄兜頭蓋臉地籠罩了進去!
“咳咳咳!
嘔……”凌玄被嗆得眼淚首流,小臉皺成了一團。
“咳咳!
呸呸呸!
**!
比例又算錯了?!
肯定是赤炎粉放多了!
不對,難道是蟾酥變質了?”
凌戰也是一陣猛烈咳嗽,手忙腳亂地揮舞著袖子驅散煙霧,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更加狼狽不堪。
煙霧稍稍散去,只見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都是灰頭土臉,身上沾滿了五顏六色的怪異粉末,空氣中彌漫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鐘后。
“噗……哈哈哈!”
凌玄看著凌戰那如同開了染坊的滑稽臉,再也忍不住,指著他的鼻子,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飆了出來。
凌戰老臉一陣紅一陣白,又是尷尬又是惱羞成怒,吹胡子瞪眼:“笑!
笑個屁!
失敗是成功之母!
懂不懂?!
老子下次肯定能成!”
他嘴上兇巴巴,看著眼前笑得毫無形象、眼淚汪汪的小家伙,自己那點郁悶不知怎的,也突然煙消云散了。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結果把那些彩色粉末抹得更加均勻,引得凌玄笑得更大聲。
“臭小子!
還敢笑!”
凌戰作勢欲打。
凌玄咯咯笑著,靈活地像條小魚般躲開,又從懷里掏出最后一塊被壓得有點變形的蜜汁酥靈薯,塞到凌戰手里:“戰爺爺不生氣,吃薯薯,吃薯薯就不失敗了!”
凌戰看著手里那塊賣相不佳卻香氣依舊的靈薯,又看看眼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毫無心機的小家伙,心里那點因為煉器失敗和方才在皇室那里受氣(雖然他根本沒出面,但神識早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產生的煩躁,突然就平復了。
他接過靈薯,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道:“……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他拉著凌玄走到屋外一塊相對干凈的大石頭上坐下,一邊啃著靈薯,一邊看著遠處奉城模糊的輪廓和更遠處皇城的方向,那雙狂熱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許復雜的、屬于長者的深沉。
“小子,”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些,“今天來的那些**,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凌玄正拿著一個小樹枝,好奇地戳著地上那只還在偶爾冒一下黑煙的“霹靂旋風無敵噴火小蟾蜍”殘骸,聞言抬起頭,小臉上還帶著笑出來的紅暈,點了點頭:“聽到一點點,他們好像很生氣,又很害怕父親。”
“哼,當然害怕。”
凌戰嗤笑,“你爹那臭小子,別的不行,打架倒是從來沒輸過。”
他頓了頓,咬了一口靈薯,咀嚼了幾下,像是隨口問道,“那……你怕嗎?”
凌玄歪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是什么意思:“怕?
怕什么?
父親嗎?
父親才不會打玄兒呢。”
“不是怕你爹!”
凌戰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鳥窩似的頭發,“是怕外面那些人!
那些嫉妒你的,想害你的!
皇室今天只是開始,以后……只會更多,更麻煩!”
凌玄眨巴著眼睛,看著凌戰,小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變得安靜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白**嫩的手心,眉心處,那枚平時隱沒不見的九霄神紋,似乎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凌戰,那雙純凈的眼眸里,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近乎天然的、卻讓凌戰心頭莫名一悸的平靜。
“戰爺爺,”小家伙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與他年齡截然不符的篤定,“玄兒不怕。”
他舉起自己的小拳頭,輕輕揮了揮,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因為玄兒,會變得比他們都厲害。
比父親還厲害,比戰爺爺還厲害!
到時候,玄兒保護你們,保護凌家!
誰來找麻煩,玄兒就……就放戰爺爺做的會噴**霧的小蟾蜍咬他!
讓他笑到哭鼻子!”
稚嫩的話語,卻擲地有聲。
凌戰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語氣卻無比認真堅定的小不點,看著他揮舞著小拳頭那副“我很厲害”的模樣,嘴里那塊靈薯忽然忘了咀嚼。
山風吹過,卷起地上那“霹靂旋風無敵噴火小蟾蜍”殘骸冒出的最后一縷黑煙,也吹動了凌戰亂糟糟的頭發和胡子。
許久,這脾氣古怪、從不輕易表露情緒的老頭,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洪亮卻有些沙啞的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力揉了揉凌玄的腦袋。
“好!
好小子!
有志氣!
老子等著!
等著你變得比老子還厲害,放蟾蜍**那幫龜孫的那天!”
一老一少,坐在大石頭上,分食著最后一點烤靈薯,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一個依舊絮絮叨叨地講著他那些不靠譜的煉器設想,一個則眨巴著大眼睛,時不時提出一些天馬行空、異想天開的問題,惹得老頭又是一陣吹胡子瞪眼。
遠處,凌家府邸深處,凌無涯負手立于窗前,神識早己將燭峰頂上那“其樂融融”的一幕盡收眼底。
他冰冷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弧度。
而觀瀾苑中,正在打坐調息的韓薇,猛地睜開眼,驚疑不定地望向燭峰的方向。
剛才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卻讓她靈魂深處都為之悸動的奇異波動,從那座怪異的山峰上一閃而逝……是錯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