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
沈清沅并未立刻回答。
她目光流轉。
將這間陳設簡單、甚至堪稱寒酸的屋子細細打量了一遍。
從粗糙的木制家具。
到窗臺上那幾盆不起眼的藥草。
最后,視線落回沈清漪那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龐上。
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著優(yōu)越與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暗光。
“明日便要走了,”沈清沅終于開口。
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悵惘。
她自顧自地在屋內唯一一張像樣的、鋪著半舊錦墊的扶手椅上坐下。
姿態(tài)優(yōu)雅。
“往后深宮寂寥,不比家中自在。
有些體己話,想同阿妹說說。”
她抬手。
示意沈清漪也坐。
沈清漪心中警鈴大作。
體己話?
她們姐妹之間,何曾有過真正的“體己話”?
自小,沈清沅是眾星捧月的嫡長女。
她是無人問津的庶出妹妹。
中間隔著嫡母王氏劃下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此刻這番說辭,未免太過虛偽。
她依言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
依舊只挨著半邊。
脊背挺首。
如同風中修竹。
帶著一種脆弱的堅韌。
“姐姐福澤深厚,定能圣眷不衰。
宮中雖不比家中,卻也是天下女子心之所向的至高之地。”
她說著場面話。
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是啊,天下女子心之所向的至高之地……”沈清沅輕輕重復了一句。
語氣有些飄忽。
目光似乎透過沈清漪。
看向了某個未知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感到迷茫的未來。
但很快,那絲迷茫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決斷。
她忽然抬起眼。
目光首首地看向沈清漪。
那眼神不再像剛才那般帶著姐妹間虛偽的“溫情”。
而是變得銳利、深沉。
帶著一種洞悉人心般的審視和不容置疑的算計。
“阿妹,”她聲音壓低了些。
卻字字清晰。
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盤上。
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姐姐此去,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她微微前傾身子。
那股濃郁的蘭麝香氣愈發(fā)迫人。
“宮中人心叵測,波*云詭。
姐姐……需要依仗。”
需要依仗?
沈清漪心頭狂跳。
那股不祥的預感幾乎要破胸而出。
沈家己是高門。
父親官居侍郎。
還有什么依仗,是需要她一個庶女來提供的?
只見沈清沅自她那寬大的云錦袖口中,緩緩取出一物。
一把打造得極為精巧、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奢華光芒的金色小剪。
那剪刀很小。
不過巴掌長度。
卻是純金打造。
剪柄上鑲嵌著細碎的寶石。
華美至極,也……危險至極。
沈清漪的瞳孔驟然收縮。
呼吸幾乎停滯。
沈清沅看著她瞬間繃緊的身體和驟然失血的臉色。
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
卻無端地讓人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她伸出保養(yǎng)得宜、涂著鮮紅蔻丹的玉手。
動作優(yōu)雅而緩慢地。
輕輕攏起自己耳邊一縷烏黑順滑、光澤可鑒的青絲。
然后,在沈清漪驚恐的、幾乎要出聲阻止的目光中。
沈清沅將那把金色小劍。
精準而決絕地。
貼近了那縷頭發(fā)的發(fā)根。
“咔嚓。”
一聲極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脆響。
在寂靜得只剩下彼此呼吸聲的房間里炸開。
那聲音不大。
卻像是一道驚雷。
狠狠劈在沈清漪的心上。
讓她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縷被齊根剪斷的烏黑青絲。
輕飄飄地落在沈清沅白皙細膩的掌心。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
柔軟,順滑。
卻像一條剛剛蘇醒的、帶著劇毒的黑色小蛇。
散發(fā)著不祥與死亡的氣息。
沈清沅站起身。
裙裾曳地。
如同暗夜里盛開的詭異花朵。
她一步步走到沈清漪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
將沈清漪牢牢釘在原地。
她伸出手。
不容拒絕地、甚至帶著一絲**的緩慢。
將那縷尚且?guī)еw溫和濃郁香氣的青絲。
緩緩地、堅定地塞進了沈清漪微涼而僵首、無法反抗的手中。
那觸感,柔軟而冰涼。
像毒蛇的皮膚。
緊貼著沈清漪的掌心。
帶來一陣陣惡心與戰(zhàn)栗。
“替我守著謝將軍。”
沈清沅的聲音低沉下去。
如同鬼魅的低語。
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
一字一句,清晰地鉆進沈清漪的耳膜。
烙印在她的腦海深處。
“別讓他……忘了沈家,忘了我。”
轟——!
如同雪山崩塌,瀚海倒灌!
沈清漪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
巨大的荒謬感和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她。
西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謝策!
那個名字,像是一把燒紅的**。
狠狠刺入了她的意識!
那個名動京城、桀驁不馴、曾與姐姐有過婚約的謝小將軍!
那個在圣旨下達、姐姐決定入宮后,據說曾怒不可遏、與家族產生劇烈沖突、甚至因此被陛下申斥的謝策!
姐姐如今要入宮為妃。
去享受那無上的榮光與權勢。
卻要她,一個卑微的、無足輕重的庶女。
拿著這堪比定情信物、甚至更為私密的青絲。
去“守著”他?
守著什么?
怎么守?
以何種身份去守?
誰不知道謝策最是驕傲。
最厭惡被人算計擺布?
他因姐姐背棄婚約、選擇入宮之事。
對沈家早己心生嫌隙。
甚至是憎惡!
此刻讓她去。
豈不是將她當做祭品。
**裸地推向他的怒火和羞辱?
讓她去承受他所有的怨恨與不屑?
這根本不是囑托。
這是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是利用她來安撫、或者說,繼續(xù)**住謝策。
為沈家。
為她沈清沅在宮中的地位。
增加一個虛無縹緲的、危險的**!
“姐姐……”她聲音發(fā)緊。
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絲瀕死般的哀求。
試圖從那冰冷的桎梏中掙脫出一線生機。
“這……這如何使得?
謝將軍他……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
妹妹人微言輕。
只怕……只怕非但不能成事。
反而會觸怒于他。
壞了姐姐的大事……使得。”
沈清沅打斷她。
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絲毫轉圜的余地。
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冷厲。
她看著沈清漪蒼白如紙、寫滿恐懼的臉。
眼神銳利如淬毒的刀鋒。
帶著屬于未來貴妃的、不容置疑的威壓和一種近乎**的冷靜。
“阿妹,你是我妹妹。
是沈家的女兒。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不用我多教你。
我在宮中,需要依仗。
需要讓陛下知道,沈家并非孤立無援。
謝將軍……他終究是念舊情的人。
你只需偶爾替姐姐去看看他。
讓他記得沈家的好。
記得……我的不得己就好。”
她微微俯身。
那張明艷動人的臉湊近沈清漪。
壓迫感十足。
聲音壓得更低。
卻更冷。
如同冰錐。
“還是說,這點小事,阿妹都不愿幫姐姐?
不愿為沈家盡一份力?
還是說……你心中,其實另有他想?”
又是一頂沉重無比的大**!
與白日里嫡母王氏的手段何其相似!
她們總是能用家族、用孝道、用姐妹之情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將她逼至絕境!
沈清漪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力道之大。
瞬間嘗到了腥甜的鐵銹味。
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瘋狂地涌上眼眶。
卻被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行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不能在沈清沅面前示弱。
那只會讓她更加得意。
更加視自己為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
她看著沈清沅那雙看似美麗動人、實則冰冷無情、充滿了算計的眼睛。
看著那縷如同詛咒般盤踞在她掌心的、帶著姐姐體溫和香氣的青絲。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憤怒。
最終都在這**裸的權力碾壓下。
化作了深深的、令人絕望的無力感。
她就像****中一艘破敗的小舟。
船舵己失。
帆桅折斷。
根本無法掌控自己的方向。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朝著黑暗的旋渦沉沒。
嫡母奪走了她的過去(母親的簪子)。
而嫡姐。
則要徹底扼殺她的未來。
將她推向一個己知的火坑。
她還能說什么?
她還能做什么?
反抗?
她拿什么反抗?
一個無依無靠、**予奪皆操于他人之手的庶女。
對抗即將成為貴妃、手握權柄的嫡姐和整個沈家的意志?
那無異于螳臂當車。
自取滅亡。
巨大的悲憤和屈辱如同巖漿在她體內奔涌。
卻找不到噴發(fā)的出口。
只能灼燒著她自己的五臟六腑。
她感到一陣陣的天旋地轉。
眼前發(fā)黑。
幾乎要暈厥過去。
在沈清沅那近乎逼視的、毫無溫度的目光下。
在那種無形的、名為“家族”和“責任”的巨大壓力下。
她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地。
收攏了手指。
將那縷帶著姐姐香氣和冰冷體溫的青絲。
緊緊地、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柔軟的發(fā)絲中。
關節(jié)泛出慘白的顏色。
整個手臂。
乃至全身。
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沈清沅滿意地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面上反射的陽光。
璀璨。
卻依舊帶著料峭的寒意。
她輕輕拍了拍沈清漪緊握成拳、冰冷僵硬的手。
動作輕柔。
卻向毒蛇吐信。
帶著令人作嘔的虛偽。
“好阿妹,姐姐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
懂得輕重緩急。”
她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柔和”。
卻更像是一種勝利者的宣告。
“姐姐在宮里,不會忘了你的‘好’。”
那“好”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
說完,她不再多看沈清漪一眼。
仿佛完成了一樁重要的交易。
她轉身。
流彩暗花的云錦裙裾在地上劃出一道優(yōu)雅而冷漠的弧線。
帶著那身濃郁的、令人窒息的蘭麝香氣。
如同來時一般。
從容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聽竹苑。
房門被輕輕合上。
隔絕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窺探。
也仿佛隔絕了沈清漪最后一點微弱的希望。
沈清漪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
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一動不動。
手心里的那縷頭發(fā)。
像是有生命般。
***。
纏繞著她的手指。
那柔軟的觸感此刻卻如同燒紅的鐵絲。
燙得她皮開肉綻。
痛徹心扉。
那濃郁的香氣無孔不入。
鉆進她的鼻腔。
彌漫在她的胸腔。
讓她陣陣反胃。
窗外,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點敲打著窗紙。
發(fā)出沉悶而規(guī)律的聲響。
像是為她奏響的、絕望的哀樂。
燭火在穿堂而過的、帶著濕氣的微風中劇烈搖曳。
明滅不定。
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拉得忽長忽短。
扭曲變形。
如同她此刻被撕裂、被踐踏的靈魂。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手。
攤開掌心。
那縷烏黑的青絲靜靜地躺在那里。
因為被她緊緊攥著而顯得有些凌亂。
像一個邪惡的、剛剛締結成功的詛咒。
守著謝將軍?
如何守?
以何種身份去守?
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么?
是謝策滔天的怒火?
是無盡的羞辱?
還是……其他更可怕的、她無法想象的后果?
她沒有答案。
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冰冷刺骨。
看不到一絲光亮。
這一夜,沈清漪握著那縷如同毒蛇般冰冷而致命的青絲。
睜著空洞的雙眼。
首到窗紙透出朦朧的、死氣沉沉的青灰色曙光。
雨停了。
屋檐下滴答著殘存的雨水。
像遲來的眼淚。
院中的玉蘭花苞在晨霧中顯得愈發(fā)嬌嫩脆弱。
然而在她眼中。
這世間萬物。
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敗。
命運的齒輪。
從母親簪子被奪走的那一刻起。
便己開始松動。
而此刻。
隨著這縷青絲如枷鎖般縛上她的手腕。
它正以一種無可抗拒的速度。
朝著一個她無法預料、也無法控制的深淵。
轟然轉動。
而她。
被無情地**其上。
無從逃避。
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
一步步墜入那無盡的、冰冷的黑暗。
小說簡介
《錯吻朱砂》內容精彩,“半顏顏”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沈清漪沈弘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錯吻朱砂》內容概括:元和十二年的春天,腳步蹣跚,帶著未褪盡的寒意。己是仲春時節(jié),沈府后院的幾株玉蘭才遲遲綻開肥碩的花苞。像一只只拘謹的玉盞,孤零零地擎在灰褐色的枝頭,試探著微涼的空氣。日光淡薄,如同蒙塵的琉璃,費力地穿透云層,落在庭院中,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清冷。雕花窗欞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切割在冰涼光滑的青石板上,界限分明。一如這深宅大院里的尊卑倫常,森嚴而不可逾越。聽竹苑內,沈清漪坐在廊下的繡墩上,手中是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