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歐陽娣己經擠在了早高峰的地鐵里。

身體被前后左右的人緊緊包裹著，像個被塞進罐頭的沙丁魚，連呼吸都帶著別人早餐包子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護著胸前那個裝有簡歷和學歷證明的文件袋，這是她全部的家當和希望。

身邊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孩正對著手機麥克風嬌嗔：“討厭啦王總，人家昨晚可是為了那個方案熬夜到兩點呢……” 歐陽別開眼，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冰冷的水泥森林，心中一片茫然。

“啟明星”策劃公司位于***核心區的頂級寫字樓。

旋轉玻璃門光可鑒人，倒映出她拘謹的身影。

踏進挑高近十米、懸掛著巨型現代藝術水晶吊燈的大廳，腳下是光潔如鏡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幾乎能照出她鞋面上一點匆忙間沾上的灰塵。

中央空調系統維持著恒定的舒適溫度，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像是雪松混合著橙花的昂貴香氛，與她剛才擠地鐵時的渾濁空氣判若兩個世界。

前臺后面，坐著一位妝容精致、穿著合身套裙的姑娘，胸牌上寫著“Amy”。

“你好，我是今天來報到的新人，歐陽娣。”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Amy抬起眼皮，快速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略顯廉價的職業裝上停留了一瞬，公式化地微笑：“好的，請稍等，我通知一下人事部李姐。”

她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點了幾下，指甲上是完美的法式美甲。

歐陽娣局促地站在一旁，感覺自己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幾個穿著時尚、步履匆匆的男女從她身邊經過，交談著“KPI”、“流量池”、“品效合一”她聽不懂的詞匯。

“是歐陽娣吧？”

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

歐陽回頭，看到一個約莫西十歲左右、面容和善、穿著得體但不算張揚的女人，胸牌上寫著“行政部，李倩”。

“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辦入職，順便熟悉一下環境。”

李姐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那邊是茶水間，咖啡機、微波爐都有。

那是幾個大小不一的會議室，要用記得提前在系統預約。

這邊是銷售部，那邊是技術部……哦，對了，這是公司的‘明星部門’，策劃部，你以后就在這里工作。”

策劃部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觀，陽光灑進來，照在嶄新的工位隔斷和人體工學椅上。

與窗外視野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角落里靠近打印機和雜物間的一個位置，顯然采光差很多，桌面上也落了些許灰塵。

“那是……”李姐順著她的目光，略帶歉意地壓低聲音，“那是之前離職同事的位置，暫時還沒收拾出來。

新人嘛，先克服一下。”

她指了指那個位置，“你就先坐那里吧。”

就在這時，一個悅耳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意味的聲音插了進來：“李姐，這是新來的？”

歐陽娣回頭，看見一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女人。

她穿著剪裁完美的香奈兒經典粗花呢套裝，腳上是Jimmy Choo的亮片高跟鞋，手腕上的卡地亞手鐲隨著她的動作閃著冷光。

她妝容精致，長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胸牌上寫著“策劃部高級經理，林薇薇”。

她目光落在歐陽娣手中抱著的文件夾上。

“這是要給王總監的周報吧？”

林薇薇不等歐陽娣回答，便極其自然地伸手抽走了文件夾，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無數次。

她快速翻看了一下，唇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新人？

效率挺高嘛，這么快就接觸核心業務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歐陽娣的著裝——那套在平價快消店買的、熨燙得再平整也難掩質感的西裝套裙，“不過，我們公司對員工形象還是有些基本要求的，下次注意。”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歐陽娣的心上，不致命，卻讓她瞬間感到了難堪。

“哎呀，薇薇姐就是要求高！”

一個穿著波西米亞風長裙、妝容鮮艷的女人扭著腰走過來，她是策劃部的文案趙倩，說話總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新人嘛，慢慢教就是了。

對吧，歐陽？”

她看似解圍，實則把“新人”和“教”字咬得很重。

這時，一個穿著格子衫、頭發有些亂翹、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抱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匆匆走過，差點撞到歐陽娣。

“抱歉抱歉！”

他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鏡，語氣真誠，臉上帶著技術宅特有的靦腆，“你就是新來的歐陽吧？

我是技術部的張偉，負責支持你們這邊的系統。

歡迎歡迎！”

他的笑容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單純，與周圍精致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又修電腦呢？”

趙倩調侃道。

“啊，是啊，王總監的電腦好像中病毒了，老是彈些奇怪的窗口……”張偉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行了，都別圍著了，該干嘛干嘛去。”

一個略顯威嚴的男聲響起。

策劃部總監王建國端著保溫杯走了過來，他約莫五十歲，身材微胖，眉頭習慣性地皺著，目光在歐陽娣身上掃過，帶著審視，“歐陽娣是吧？

好好干，我們啟明星不養閑人。”

說完，便徑首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林薇薇立刻跟上，聲音甜美：“總監，關于‘星悅’案的初步構想，我有些新想法想跟您匯報一下……”李姐輕輕拍了拍歐陽娣的肩膀，低聲說：“別緊張，慢慢就習慣了。

有事可以到行政部找我。”

說完也離開了。

歐陽娣走到那個屬于她的、角落里的工位，放下包，感覺背后有無數道目光。

旁邊工位一個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戴著圓框眼鏡、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女生，小聲對她說：“你好，我叫劉敏，也是新人，來了一個月了。”

她指了指斜前方一個空著的工位，“那是陳璐的位置，她……上周被辭退了。”

語氣里帶著一絲物傷其類的惶恐。

另一個打扮干練、穿著西裝褲和平底鞋的女人抱著文件經過，聞言停下，對歐陽娣和劉敏笑了笑，她是項目協調孫莉：“別聽小劉瞎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對了，歐陽，公司內部通訊軟件和郵件系統會用了嗎？

不會讓小劉教你。”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歐陽娣在樓梯間給閨蜜夏沫打電話，聲音帶著壓抑的委屈和疲憊：“那個林薇薇，簡首了……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走我的文件，還點評我的穿著……我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天鵝群的丑小鴨。”

夏沫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音是嘈雜的商場：“職場就是這樣啦，捧高踩低！

我跟你說，對付這種人，你就得比她更厲害！

對了，周末我陪你去買幾身戰袍！

Zara、H&M最近都上新了，有好多打折的，不不買就吃虧了！”

掛了電話，歐陽娣卻沒有感覺到多少安慰。

她獨自走到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飯團。

回到空蕩蕩的辦公區，她一邊小口吃著冰冷的飯團，一邊默默熟悉著電腦系統。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樓下廣場上，林薇薇正和幾個衣著光鮮的同事有說有笑地走向附近的高檔餐廳。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仿佛為她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一刻，歐陽娣深深地意識到，在這個看似光鮮亮麗的地方，她只是一個無足輕重、隨時可能被取代的底層小角色。

而屬于她的戰斗，才剛剛拉開序幕，并且，孤立無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