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飯里這加的是炮灰，還**精？”

蒲宜然蹲在臨時食堂門口，一支鋼筆夾在耳后，背包側兜露出綠皮筆記本。

她抬眼看向周大斧，期待著一個答案，卻只換來他那雙總帶點無辜的圓眼。

“雞精沒得了，前天就被連長拎走了，說給上級做鹵肉飯。”

大斧一邊打飯一邊笑著搖頭，聲音里**憨勁兒，“你要是對味兒有看法，找后勤司令去，別難為我炒鍋都丟了的人。”

蒲宜然倏忽一笑，轉身就要進食堂采拍，結果被小林攔在門口：“蒲姐，你要進去，得戴鋼盔。

咱戰地記者一來，明兒就有上級來查食品安全。”

她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禮，“報告兵哥，我只拍真相，不拍油水！”

風從戰壕那頭吹來，帶著硝煙和吵鬧。

泥水濺進蒲宜然的鞋里，她踮著腳倒退幾步，心想這些連隊的事比前線突擊還暗流涌動。

剛在桌邊安置好相機，江湖野來了。

他揮著涂鴉了笑臉的飯盒，臉上還殘留著新兵鬧騰時挨拍的牙印——誰也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儀式。

“我說蒲記者，您采訪啥的能不在吃飯點嗎？

大家都怕你一問，那飯就得攪進高層報告單里。”

江湖野拉低帽檐，陰影半遮著眼睛，嘴角卻掛著懶散的微笑。

“你怕丑事傳出去？”

蒲宜然擺好攝像機，對準江湖野，“不如今天講講你怎么看前線生活，有沒有搞笑的事？”

江湖野懶洋洋靠在桌邊，仿佛沒當回事：“搞笑的事多了。

前天**剛落下，小林還以為是總部改菜單，跑出來喊‘是不是烤雞來了！

’。”

一旁的小林正好走來，聽見這句頓時炸毛：“哥別帶我遛出來丟人！

那是我聽錯了，后來還是蒲姐給了面包我才……”蒲宜然正鼓氣要接話，忽被一聲急促的口哨打斷。

食堂另一頭，米夏·普魯斯基斜站門口，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蒲記者，長官等你匯報。”

他低頭對手里厚厚的簡報單翻了個白眼，彷佛那里寫的全世界最新謊言。

“米夏同志，等我三分鐘，我就過來。”

蒲宜然沖他揮了揮手，順勢在筆記本里記下一行：“副指揮官看起來像沒吃早飯，氣色極差。”

——指揮部帳篷里沒有光，只有一盞黃油燈斑駁地照著地圖。

幾個參謀官低聲議論，米夏倚著折疊桌，手指慢慢敲打文件角。

蒲宜然進來第一件事，是掏相機。

米夏斜睨她：“這是會議，不是綜藝。”

“可惜。”

她朝米夏伸了伸舌頭，又正色道，“采訪內容涉及真實記錄，未提明人物即可。”

副指揮官一嘆，抬手示意參謀繼續。

討論又滑回‘漏洞統計表’和‘物資配額進度’，滿屋是官腔。

蒲宜然卻像雜音，時不時按下快門，給每個人都留下一份不情愿的剪影。

“請問，”她坐首些，聲音在帳篷里異常清亮，“這一輪物資短缺，士兵反映早餐只剩冷饅頭和泡面，您打算如何傳達他們的需求？”

會議死寂兩秒。

一名參謀嘴角抽了兩下：“戰地條件艱苦，大家心里有數。”

“可這心里數也得有人幫著數呀。”

蒲宜然回答，眼里閃著什么，像是想笑又忍著。

米夏翹起嘴角，顯然對她的首白感到些許欣慰。

他突然說：“她的話不無道理。

參謀們，記住，下回分發食品先問下前線意見。

上級要報喜，也要會報憂。”

帳篷氣氛頓時輕松不少，連油燈的火苗都好像跳躍起來。

——會議結束，蒲宜然走出指揮部。

天還未亮全，戰壕那頭隱隱傳來歌聲，是江湖野在給新兵改編老段子練膽。

她本想首接回自己的簡易屋，卻見不遠處有一人影獨立在廢棄沙袋邊，披著一身黑斗篷，看著就不像是連隊常客。

那人一見她目光落過來，竟先開口道：“你采訪慣了英雄，偶爾也問問反派心情吧。”

蒲宜然心頭一緊。

對面那人，正是時常在后方傳言中被稱為“蓋棺定論”的神秘策士。

“您是哪位？”

她眼里閃爍著好奇，倒沒退怯。

“蓋棺定論，有人說我是烏鴉嘴，有人說我其實只賣傘。”

他叼著根細煙，不屑一笑，“你想寫和平，還不懂荒謬本身就是這個戰場的**雞。

拍得再多，真相都是餿味的。”

蒲宜然愣了片刻，被他說得有些惱，“如果沒人嘗試改變，你嘴里的餿味會永遠都在。”

“那你試試咬一口，看好不好嚼？”

蓋棺定論揚長而去，斗篷掃過泥地，只留一串混沌腳印。

她盯著對方消失的背影，聽見遠處江湖野的笑聲和新兵們鬧騰的吶喊。

黑色的早晨似乎開始解凍，周大斧提著煮沸的水壺，朝她揮手示意早點回去。

蒲宜然深吸一口氣，才剛轉身，頭頂傳來一陣刺耳的轟隆，新一波炮彈正落遠處戰線。

士兵們一邊跑一邊咒罵，米夏高聲呼喊指揮，江湖野在人群中朝她做著半認真的鬼臉。

壓力與混亂裹挾著荒謬，蒲宜然卻舉起相機，快門定格那一刻，心里竟出奇地定了下來。

她明白，這里沒有誰是真正的麻煩制造者，每個人都在泥濘和嘲諷間掙扎，為了各自的信仰，哪怕只是記錄一次炮火下勉強揚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