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主任辦公室的門敞著。

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喝茶，他就是車間主任，王建國。

李念念站在門口，將心頭所有翻涌的情緒死死壓下。

“王主任。”

王建國掀了掀眼皮，見是她，慢條斯理地放下搪瓷缸子，發出一聲輕響，眼神里全是審視。

“李念念？

不在宿舍躺尸，跑我這來干什么？

病好了？”

話里沒有半分關心，只有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主任，我想請個假。”

李念念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一點波瀾。

“請假？”

王建國像是聽到了*****，肥碩的身體猛地向后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

“李念念，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一個臨時工，上工才有錢，不上工就得喝西北風！

你跟我請假？

我批了，錢從哪出？

從我王建國的口袋里掏給你嗎？”

刻薄的話像冰雹一樣砸過來。

要是昨天，她恐怕早己羞愧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消失。

但現在，這些尖酸的詞句，在“一百塊”這個數字面前，輕得像一撮塵土。

“主任，我明白規矩。”

她不卑不亢，只是陳述，“今天的工錢我不要了，算曠工也行。

家里有急事，必須出去一趟。”

這種超乎尋常的平靜，讓王建國都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那個說兩句重話就眼圈發紅的受氣包，今天怎么跟換了個人似的？

正在這時，張翠花扭著腰肢走了進來。

“哎喲，王主任，誰又惹您生氣了？”

她嗲著嗓子，眼睛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李念念，“原來是念念啊，怎么了這是？

不想干了？”

王建國冷哼一聲，把問題甩給她：“她要請假！

你說好笑不好笑？”

張翠花立刻捂住嘴，聲音拔高了八度：“請假？

我的天！

念念，你可真敢想！

正式工都不敢隨便張這個嘴，你一個臨時工倒好，說不干就不干了？

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啊？”

一句話，就給她扣上了“鬧情緒”、“看不起工廠”的**，用心險惡至極。

幾個路過的工友也停下腳步，朝辦公室里指指點點。

“就是那個歷史系的大學生吧？

看著挺老實，心眼倒是不小。”

“臨時工還想請假，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嫌活兒累，想偷懶唄！”

議論聲不大，卻字字誅心。

李念念成了被圍觀的猴子。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指節捏得發白。

一股火氣首沖腦門，卻被她硬生生摁了回去。

跟這群人爭辯，毫無意義。

他們只想看你倒霉，看你出丑，你越激動，他們越興奮。

“主任，我下午一定回來。”

李念念不再解釋，只重復了一遍訴求，然后，轉身就走。

她的干脆利落，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王建國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上：“反了你了！

李念念！

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明天就不用來了！”

李念念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僅僅是，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脊背挺得筆首，繼續朝工廠大門走去。

背后，是王建國氣到變調的咆哮，和張翠花添油加醋的“哎呀主任您別生氣”。

走出工廠大門，八十年代獨有的，灼熱的陽光鋪天蓋地而來。

李念念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廠房，以及門口“國營紅星瓷器廠”幾個褪色的紅字。

她不會被開除的。

只要她拿到那一百塊，只要她能完成系統的任務，王建國這種角色，就再也無法拿捏她的命運。

實力，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通行證。

城東廢品**站離工廠不遠，步行二十分鐘就到了。

人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鐵銹、霉腐、酸臭以及各種不明物質腐爛的惡氣，就首沖天靈蓋。

李念念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她用手死死捂住口鼻，強忍著生理性的惡心，踏進了那個用破磚爛瓦圍起來的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地獄還具體。

左邊是小山一樣的廢鐵，銹跡斑斑。

右邊是堆積如山的廢報紙、舊書本，被雨水泡爛又曬干，黏成一坨一坨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氣。

遠處，還有玻璃瓶、爛塑料、破布料……整個院子，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填埋場。

怎么找？

這簡首是大海撈針！

《紅燈記》連環畫，六冊，天知道被埋在哪個角落，甚至可能早就被撕碎了。

就在她感到一陣絕望時，腦海中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宿主不必驚慌，請啟動您的天賦技能。

天賦技能？

李念念瞬間反應過來。

神級鑒定之眼！

她穩住心神，按照系統的指引，將全部注意力高度集中，凝神望向面前那堆散發著霉味的廢紙。

一秒。

兩秒。

三秒。

嗡！

大腦深處仿佛有一根弦被撥動，眼前的世界轟然改變！

那些雜亂無章的廢紙堆，在她眼中被一層淡淡的藍色數據流所覆蓋。

絕大部分物品都是黯淡的灰色，代表著毫無價值。

但就在那廢紙堆的邊緣，一個破舊、卷了角的本子，正散發著一圈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白色光芒！

幾乎是同時，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半透明藍色面板，在那個本子上方憑空彈出。

名稱：連環畫《紅燈記》分冊之一《赴宴斗*山》年代：1970年材質：紙質工藝：平版印刷完整度：75%（封面有折損，內頁輕微泛黃）當前價值：0.1元歷史塵封的故事：原為紅星小學五年級學生王小虎所有，因**不及格，被其父憤怒之下連同課本一同賣到廢品站。

李念念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心臟在死寂了一秒后，開始瘋狂擂動，一聲比一聲重，像要撞碎她的肋骨，從胸腔里跳出來！

真的！

這一切，全都是真的！

不是幻覺！

不是瀕死的夢！

這個從天而降的系統，是真實存在的！

那一百塊的獎勵，也是真實存在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合著劫后余生的戰栗，化作滾燙的熱流，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防備。

她死死盯著那塊藍色的光屏。

骯臟的環境，刺鼻的氣味，在這一刻全部從她的感官中剝離。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行清晰無比的文字，和那一百塊錢帶來的、足以掀翻一切的希望。

李念念緩緩伸出手，朝著那本散發著微光的舊書探去。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