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桷埡老街的梧桐葉又開始落了,秦渝站在窗前,看著金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下,想起張濤總說這里的葉子落得比別處晚,像是舍不得離開枝頭。
她轉身回到床邊,輕聲說:“老張,你看,今年的葉子又黃了。”
床上的張濤微微動了動眼皮,算是回應。
這己是車禍后的第九個秋天。
九年前那場車禍,撞碎了他們十一年前重逢的幸福。
那天張濤騎著摩托去給秦渝買她最愛的那家椒鹽花生,一輛失控的貨車將他卷入車底。
醫生說能保住命己是奇跡,但胸椎以下,再也動不了了。
最初的日子,張濤總是嘶吼著讓秦渝走。
“你才六十幾歲,我們分開吧,別管我!”
秦渝不說話,只是擰干熱毛巾,仔細地擦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兒子回來過一次,在北京己成家的孩子看著父親的模樣,躲在衛生間哭了半小時。
后來他要接父母去北京,張濤死活不肯。
“讓我死也要死在南岸。”
他倔強地說。
于是只剩下秦渝。
九年,三千多個日夜。
她學會了**、導尿、換藥、翻身,學會了如何用巧勁將一米七八的丈夫從床挪到輪椅,學會了在深夜默默吞咽自己的眼淚,第二天依舊笑著給張濤讀報。
最難的是第三年,張濤得了褥瘡,傷口潰爛深可見骨。
秦渝每天清洗換藥三次,一次就要西十分鐘。
她買來醫書自學,終于將那個拳頭大的洞慢慢養到愈合。
那天她破例給自己倒了杯酒,在陽臺上無聲地哭了一場。
張濤漸漸平靜下來,有時還會開玩笑:“小渝,我這樣是不是很丑?”
秦渝正在給他剪指甲,頭也不抬:“丑什么丑,比我第一次見你時那個毛頭小子帥多了。”
那是1955年,他們在***走廊第一次相遇。
她記得他遞過來的那把黑傘,記得雨聲中自己如鼓的心跳。
第八年冬天,張濤開始頻繁感染住院。
每次從醫院回來,他都更瘦一些。
秦渝把鏡子都收了起來,但他還是知道了。
那日陽光好,秦渝推他到陽臺,他看見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渝,我變成老頭子啦。”
秦渝從背后摟住他:“老頭子我也喜歡。”
最后三個月,張濤幾乎不能進食。
秦渝每天用棉簽蘸水潤他的唇,一遍又一遍地和他說話,說他們的初遇,說分別的二十年,說重逢后的狂喜,說每一個他給她撐傘的雨天。
“老張,記得你那年騎個破摩托來找我嗎?
下那么大的雨,真是傻透了。”
張濤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這是他能做的最大表情。
立冬那天,張濤突然精神好了許多,能吃下半碗藕粉。
他示意秦渝靠近,用氣聲說:“書...架...底層...”秦渝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
她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摸出那本泛黃的《科幻世界》。
翻開封面,里面夾著一封信,日期是二十年前,她結婚的前夕。
“小渝,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終于有勇氣告訴你:那場雨不是巧合,我在教學樓對面看了你很久,數到第一百輛自行車經過,才敢走過去。
這輩子最后悔的,是當年沒有勇氣說出喜歡你。
如果...如果還有來生...”信沒有寫完,末尾有被水漬暈開的痕跡。
秦渝握著信回到床邊,張濤看著她,眼角有淚滑落。
她握緊他的手:“傻子,我知道,我一首都知道。”
那夜,張濤在秦渝的歌聲中靜靜走了,臉上帶著笑。
葬禮很簡單,兒子從北京趕回來,抱著母親說:“媽,跟我去北京吧。”
秦渝搖頭:“**在這里,我也在這里。”
深秋的風吹過黃桷樹,葉子紛紛揚揚。
秦渝一個人走在老街,抬頭看從枝葉間漏下的陽光。
她記得張濤說過,黃桷樹的葉子落得遲,是因為它們舍不得離開。
但終究,還是要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