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李北冥把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回家”兩個字上。

靈藥與咒光交替覆在傷口，仍抵不住大面積燒傷帶來的撕心疼痛；每換一次藥，他感覺像被剝一層皮。

疼痛之余，他也在碎片般的交談里拼出一幅陌生世界的地圖：這里確有“大梁”年號，卻多了史書里從未記載的靈力脈絡與魔法儀軌。

然而，每當話題靠近“回家”，諸葛雅卻總是輕巧地轉開。

李北冥心里開始泛起疑慮，顧伯川的話，似乎不盡不實。

兩旬倏忽而過。

疤痕仍在，痛感基本退潮。

李北冥立在窗欞前，遠眺暮色里的落霞山。

太陽像是一輪深紅色的彎弧，懸掛在天邊。

諸葛雅輕哼著調子，手里托著一疊新袍子走了過來：“師傅說再有一周便送你回去。

喏，新袍子，給你放桌上了。”

李北冥淡淡應了聲“嗯——”，目光仍鎖在遠山：“內個，可以帶我去發現我的地方看看么？”

少女歪頭想了想：“我先去問師傅。”

她轉身時，發梢的銀鈴叮當作響。

李北冥恍惚看見童年圍著母親轉圈的自己，胸口驀地發空。

顧伯川來得很快，帶來的卻是一句冷水：“今天太晚，夜山獸起，太危險了。”

顧伯川向窗前，看著遠處的落霞山說到：“害~明日卯時出發。”

李北冥深吸一口氣略顯興奮：“多謝！”

翌日清晨，李北冥一睜眼，便覺周身輕盈——火灼般的疼痛消失無痕，連疤痕也被抹成一片光潔新膚。

銅鏡里映出少年完好的胸膛。

他愣神良久，才苦笑著嘆一句：這破地方，連傷痕都肯收回。

顧伯川與諸葛雅隨后而至。

昨天還說落霞山有猛獸，今天卻又帶小姑娘同行？

李北冥壓下疑竇，只默默跟上。

一路上，顧伯川罕見地沉默，只余山鳥啼鳴。

山勢平緩，松林與灌木交錯，像極了李北冥童年捉迷藏的后山。

片刻功夫，便到所謂“獲救之處”——卻是一片尋常草地，既無斷崖，也無焦痕。

李北冥眉心驟跳，正欲發問，卻見顧伯川抬手一握——烏木法杖憑空凝形，重重頓地。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自杖首傾瀉，瞬間化作繁復陣紋，將李北冥鎖在中央。

咒音低沉，似古鐘撞耳。

金光炸裂——再睜眼，逼仄的出租屋、掉漆的飯桌、母親圍著圍裙的背影，一幀不差地撞進視野。

清晨的鳥叫聲、父親的咳嗽聲、母親回頭時的笑紋，全都真實得令人鼻酸。

“快過來，全是你愛吃的。”

“媽……”李北冥哽咽。

“我病好啦，你別去工地了，多歇幾天。”

“我不累，再干幾天就攢夠錢給您過生日。”

“傻孩子，你平安就是老天爺給媽最大的禮物。”

就在這融洽氛圍里，李北冥卻聽見忽有遙遠女聲穿透墻壁：“李師兄——李師兄——”他倉皇西顧，尋找聲音來源。

“李師兄——李師兄——” ，墻壁、桌椅、父母的輪廓開始像水面的倒影般扭曲、蕩開。

“不！

不要——媽，媽！

——不要離開我！”

——“李師兄？”

李北冥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衣襟。

窗外曦光微露，舊木窗欞吱呀晃動。

諸葛雅抱著干凈衣袍站在榻前，她被李北冥的反應嚇了一跳：“對…對不起”李北冥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卻平靜：“沒事，是我沒醒透。

你先去找師傅，我隨后就到。”

待門扉輕闔，少年才緩緩蜷起身子，把臉埋進掌心。

指縫間，滾燙的淚水無聲落下。

半個時辰后，李北冥收拾好心情，隨便吃了兩口干糧，才推門而出。

顧伯川己負手立于廊下，烏木法杖斜倚肩頭，像一截夜色凝成的鐵。

“準備好了？”

“嗯。”

李北冥瞥見廊柱旁探頭探腦的諸葛雅，低聲道：“不是說山里危險嘛？

別讓雅兒跟了。”

老人朗聲一笑：“雅兒只是送送，不涉險地。”

……晨霧未散，二人沿舊山道迤邐而上。

石階苔滑，鳥啼如洗。

顧伯川破天荒先開了口。

“你…想知道雅兒的來歷不？”

李北冥點頭。

“她原籍北郡，三歲被父母賣進富戶，換三斗陳米。

戰亂一起，家主死于亂軍，她逃出來，赤腳來到我門前求我。

那年她才八歲，瘦得像一束蘆葦。

給我叩了三個響頭，說：‘先生若想收個記名的小藥童，就把我留下。

’”顧伯川說到此處，眼底泛起柔軟水光。

“后來我就多了個女兒。”

山徑漸窄，顧伯川邊走邊教李北冥認藥辨跡。

紫魘花伏在巖縫里，五瓣如掌，無葉，花心凹陷，內壁密生白刺。

“別碰。

誤服一指，西十五天后肝腸寸斷；整朵入口，三息必亡。”

他又指遠處爪痕：“那是翼虎，晝伏夜出，極度畏光；似雞蛇遇火則狂；最棘手的還是龍豬，皮糙角利，沖撞如攻城錘，見則避之。”

說話間，斷崖己在眼前。

峭壁如刀，崖底焦黑一片，還殘留的些許金色紋路。

“這是什么？”

李北冥指著殘缺的金色紋路說道。

“傳送法陣。”

“是別人把我送來的？

我是不是可以通過這法陣回去？”

，李北冥興奮的問道。

顧伯川沉默片刻，搖頭：“此陣只通此界，不通彼界。”

李北冥猛地抬頭，聲音劈了叉：“那…那你怎么送我回去？

你說讓我回去的辦法到底是什么？”

風忽然停了。

顧伯川的目光像兩口枯井，映出少年瞬間蒼白的臉。

“其實這次帶你來這里不只是為了滿足你的要求，也是為咱們創造一個談話的空間，至于怎么回去，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嗎？”

“你是說我…回不…對”謊言被一刀挑破，李北冥胸口有什么東西轟然坍塌，他呆愣在原地。

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止不住的抽泣。

寒意自丹田炸開，冰刺“噗噗”破土，霜花順著他的影子瘋狂蔓延。

“你冷靜一下，我…….”顧伯川說話被李北冥打斷了。

“我怎么冷靜？！”

他嘶啞的吼聲撞在山壁上，回聲飄蕩。

“我媽還在病床上！

我爸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

我只是想——想回家，回家而己！”

冰棱暴漲，咔啦咔啦連成一片慘白的荊棘林。

顧伯川踏前一步，法杖橫攔：“北冥，收心！

魔力外泄，會把——”話未盡，顧伯川瞳孔驟縮。

斷崖陰影里，兩點猩紅亮起，如燈籠般緩緩升高。

鐵蹄踏碎凍土，低沉的鼻息噴出白霧。

變異龍豬，披甲戴角，血眸如炬。

它盯著李北冥，像盯一塊即將到口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