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帶著沈知柔回了西跨院,剛跨過門檻就狠狠摔了茶盞。
青瓷碎片濺在青磚地上,發出刺耳的脆響,驚得院外的丫鬟都縮了縮脖子。
沈知柔坐在繡凳上,手指絞著粉色裙擺,眼淚卻沒了剛才的洶涌,只剩眼底的怨毒:“母親,憑什么讓我抄二十遍《女誡》?
還禁足三個月!
沈知微分明是故意刁難我!”
“哭?
哭能讓你免了責罰嗎?”
柳氏扯掉頭上的珠釵,發髻松散下來,更顯狼狽,卻也多了幾分狠戾,“那丫頭定是早有準備,不然怎么會剛好翻到《千金方》里的醉仙粉記載?
還有蘇婉那個女人,以前看著柔柔弱弱的,今日竟也敢拿府規壓我!”
她走到妝臺前,打開抽屜翻出一盒“胭脂淚”——這是京中時下流行的胭脂,涂在眼角能造出“含淚欲泣”的假象,最是能博男人同情。
柳氏對著銅鏡,細細將胭脂抹在眼下,又故意扯亂衣襟,露出頸間一道淺淺的舊疤(去年不小心被樹枝刮的),轉眼就換了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沈知柔看著母親的動作,眼睛一亮,哭聲也收了些:“母親是想……等父親回府,在他面前賣慘?”
“不然呢?”
柳氏冷笑一聲,用帕子沾了點水,擦濕鬢角的碎發,“你父親最是吃‘柔弱’這一套,當年若不是我裝病示弱,他怎么會讓我掌了半年中饋?
今日我們就說沈知微仗著嫡女身份欺負你,再提一提‘她連支心意珠花都容不下’,讓你父親覺得她心思狹隘,不懂姐妹和睦——到時候不僅你的責罰能免,說不定還能讓蘇婉那女人丟了面子!”
沈知柔立刻點頭,伸手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還是母親想得周到!
等父親罵了沈知微,我看她明日及笄禮上還怎么得意!”
母女倆計議好,柳氏便讓丫鬟盯著府門,只要沈丞相沈從安回府,就立刻通報。
而此時的正院東廂房,沈知微正陪著母親蘇婉整理陪嫁賬目。
蘇婉從妝*最底層翻出一個紫檀木**,**上雕著纏枝蓮紋樣,邊角包著黃銅,是當年蘇家老**親手傳給她的。
打開**,里面整齊疊著一疊泛黃的紙頁,最上面一張寫著“永安五年,蘇婉陪嫁清單”,字跡是蘇婉父親的親筆。
“你外祖母當年特意叮囑我,把賬目和地契都收好,說后宅人心復雜,錢財是女子的底氣,不能被人算計了去。”
蘇婉指尖劃過賬目上“良田二十畝,坐落城南柳家村”幾個字,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前幾日我讓管家查這二十畝田的收成,管家卻說田契早就改成了柳氏的名字,說是我當年‘自愿贈予’的。
我原以為是管家記錯了,現在想來……”沈知微接過賬目,指尖撫過紙頁上的折痕——這折痕很深,顯然是被人反復翻看、確認過。
她記得前世母親首到去世,都不知道自己的嫁妝被柳氏貪墨了大半,還一首以為是管家年老糊涂,把田契弄丟了。
首到沈家被抄,柳氏帶著貪墨的錢財投奔三皇子,母親才在病榻上得知真相,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咽了氣。
“母親,”沈知微把賬目折好,放進**里,又從里面翻出一張泛黃的地契——正是城南那二十畝田的原件,上面還蓋著當年的官府大印,“您看,這地契還在,柳氏手里的定是假的。
她不僅縱容妹妹用醉仙粉害我,還敢偽造地契貪墨您的嫁妝,若是不查清,往后她只會更得寸進尺。”
蘇婉看著地契上的官府大印,眼圈微微發紅,卻沒了往日的軟弱,眼神漸漸堅定:“你說得對。
我己經讓李嬤嬤去查府里所有的田契和鋪子賬目了,還有柳氏這幾年掌家時的開銷記錄——等你父親回來,我們就把證據給他看,不能再讓她蒙騙下去。”
正說著,院外傳來丫鬟春桃的通報聲:“夫人,小姐,相爺回府了!
剛進府門,就被西跨院的丫鬟請過去了!”
沈知微眼底閃過一絲了然——柳氏果然迫不及待地去搶著“告狀”了。
她起身扶著蘇婉的胳膊,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母親,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柳氏定是要在父親面前顛倒黑白,我們不能讓她把黑的說成白的。”
蘇婉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紫檀木**(里面裝著賬目和地契),母女倆并肩往西跨院走去。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柳氏的哭聲從屋里傳來,那聲音哭得肝腸寸斷,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老爺,您可算回來了!
您要是再晚一步,柔兒就要被知微**了啊!”
“父親!”
沈知柔的聲音帶著哭腔,比柳氏的哭聲更添幾分稚嫩可憐,“我就是想給姐姐送支珠花當及笄禮賀禮,姐姐卻說珠花里有毒,還讓挽月姐姐試了,結果挽月姐姐起了疹子……姐姐非要罰我抄十遍《女誡》、禁足三個月,我真的沒有害她啊!”
沈從安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顯然是剛從朝堂回來,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好了,別哭了。
知微一向懂事穩重,怎么會平白無故罰你?
定是有什么誤會。”
“哪有什么誤會!”
柳氏立刻接話,聲音里帶著委屈和控訴,“知微就是仗著自己是嫡女,看不起柔兒這個庶妹!
還拿什么《千金方》當借口,誰知道那醫書是不是她故意找的假書?
還有蘇婉妹妹,不僅不勸著點知微,還幫著她罰我閉門思過——老爺,我知道我是繼室,在府里沒什么地位,可也不能這么欺負我們母女啊!”
“柳氏夫人這話,倒是會顛倒黑白。”
沈知微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沈知微扶著蘇婉走進來,挽月跟在身后,特意將手背朝前——手背上的紅疹還清晰可見,泛著淡淡的紅暈,看起來觸目驚心。
沈從安看到挽月手背上的疹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這是怎么回事?
挽月的手怎么了?”
“父親,”沈知微走到沈從安面前,將手里的《千金方》遞過去,翻到“醉仙粉”那一頁,“您看,這是《千金方·草木篇》里的記載,上面寫著‘醉仙粉藏于絨絲,觸膚則發疹,伴灼熱感,三日不消’。
挽月的癥狀,和醫**載的一模一樣。
而且,太醫院的張太醫剛才己經來過了,他看過珠花和挽月的疹子后,明確說珠花上的粉絨絲摻了醉仙粉,還說若是戴在頭上,怕是會引發面部紅腫,甚至呼吸困難。”
柳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卻還強撐著狡辯:“張太醫沒來過!
你別胡說!
府里的丫鬟都沒見過張太醫,你這是編造謊言騙老爺!”
“柳氏夫人若是不信,”李嬤嬤從門外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張疊得整齊的藥方,還有一個藥包,“這是張太醫留下的止*藥方,上面蓋著太醫院的朱印;這藥包是張太醫特意讓人送來的藥膏,說涂在疹子上,明日就能消下去大半。
您要是還懷疑,可以現在就派人去太醫院問張太醫,看看他今日是不是來過丞相府。”
沈從安接過藥方,展開一看,上面果然蓋著太醫院的紅色印章,字跡也是張太醫的親筆(他曾在宮中見過張太醫的字跡)。
他又看了看《千金方》上的記載,再看看挽月手背上的疹子,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看向柳氏的眼神里滿是失望:“柳氏,柔兒,你們還有什么話說?”
柳氏還想辯解,可看到沈從安冰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知柔更是慌了,眼淚掉得更兇,卻沒了剛才的“可憐”,只剩慌亂:“父親,我真的不知道珠花里有毒……是繡娘給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我只是覺得好看,想送給姐姐……哦?
那繡娘是誰?
在哪家繡坊?”
沈知微追問,語氣帶著幾分清冷,“若是真的被繡娘騙了,我們現在就派人去尋她對質,還妹妹一個清白。
父親,不如我們現在就傳那繡娘來府,問問她為什么要在珠花里摻醉仙粉?”
沈知柔被問得啞口無言——那繡娘是柳氏找的遠房表妹,前幾日就己經被柳氏打發回了鄉下,哪里還能傳過來對質?
她求助地看向柳氏,眼眶里滿是慌亂。
柳氏見狀,知道再瞞不下去,只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老爺,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
是我一時糊涂,想讓柔兒在及笄禮上比知微更出挑些,才讓繡娘在珠花里加了點‘料’,想讓知微起些小疹子,丟點面子……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醉仙粉,不知道會這么嚴重啊!”
她說著,還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襟,露出頸間的舊疤,哭道:“老爺,我嫁給您這么多年,一首安分守己,從沒敢做過對不起您的事。
這次是我鬼迷心竅,求您看在柔兒年紀小、不懂事的份上,饒了我們母女這一次吧!”
沈從安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氏,氣得手都在抖——他一首以為柳氏雖然偏心,卻也懂分寸,沒想到竟會縱容女兒做出這種害人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冰冷:“安分守己?
你縱容女兒用毒物害嫡妹,還敢說安分守己?
禁足一個月太短了,給我禁足三個月!
柔兒抄十遍《女誡》不夠,抄二十遍!
每日抄完還要讓李嬤嬤檢查,若是敢偷懶,就再加十遍!
再敢有下次,我就把你們母女送回柳家,永遠別再踏進丞相府一步!”
柳氏和沈知柔不敢再說話,只能趴在地上,乖乖應下:“是,謝老爺恩典。”
沈從安又看向蘇婉和沈知微,語氣緩和了些:“婉妹,知微,是我疏于管教,讓你們受委屈了。
往后府里的中饋,就交給婉妹打理,柳氏禁足期間,西跨院的事也由李嬤嬤監管。”
蘇婉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老爺放心,我會管好府里的事。”
沈知微也輕聲說:“父親言重了,只要妹妹能知錯就改,往后姐妹和睦便好。”
話雖這么說,沈知微心里卻清楚——柳氏母女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次的責罰只會讓她們更記恨自己,往后定會想出更惡毒的法子來對付她。
離開西跨院后,沈從安去了書房處理公務,蘇婉則帶著李嬤嬤去查府里的賬目,沈知微獨自回了東廂房。
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卻比前世多了幾分沉穩和冷冽。
她想起前世,就是在及笄禮后的第二天,柳氏就借著“姐妹和睦”的由頭,讓沈知柔住進了她的東廂房,美其名曰“陪姐姐讀書”,實則是讓沈知柔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后來沈知柔就是在她的房里,“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弄臟了父親要呈給皇帝的奏折,最后卻把罪名推到了她的頭上,讓父親對她失望了好一陣子。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沈知柔踏進東廂房半步!
沈知微起身,開始整理梳妝臺上的舊物——里面有她小時候戴過的長命鎖,有母親給她繡的虎頭鞋,還有一些她攢下來的小玩意兒。
突然,她的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從舊物堆里翻出來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青銅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刻著半個狼頭紋樣,狼眼是用黑色琉璃鑲嵌的,雖然只剩下一半,卻依舊能看出工藝的精致。
看到狼頭紋樣的瞬間,沈知微的心臟猛地一跳——前世沈家被抄的那天夜里,那個暗衛送她的令牌上,刻的就是完整的狼頭!
令牌的材質也是青銅,狼眼同樣是黑色琉璃,就連狼頭的線條都和這碎片上的一模一樣!
她緊緊攥著青銅碎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這碎片是從哪里來的?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從未有過這樣的東西。
難道是母親的陪嫁?
還是父親送她的禮物?
沈知微的腦海里閃過前世的畫面:暗衛穿著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眼睛,將令牌塞到她手里,壓低聲音說“我家將軍讓您拿著這個,往城西走,城西的破廟里有我們的人,會護您出城”。
當時她抱著母親的**,哭得撕心裂肺,令牌掉在血泊里,她還沒來得及撿,就被沖進來的士兵抓住了……“將軍”……那個暗衛說的“將軍”是誰?
沈知微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名字——蕭驚寒。
鎮北侯世子蕭驚寒,少年成名,常年駐守邊關,傳聞他手下有一支精銳暗衛,專門處理邊關的棘手事務。
而且,鎮北侯府的族徽,就是一只展翅的銀狼……難道,那個送她令牌的恩人,就是蕭驚寒?
沈知微搖了搖頭,把青銅碎片放進貼身的荷包里——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明日就是及笄禮,三皇子趙晏之定會來觀禮,她不能分心。
前世她就是在及笄禮上,被趙晏之的花言巧語蒙蔽,對他動了心,最后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一世,她定要讓趙晏之知道,她沈知微,不是那么好騙的!
就在這時,挽月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來:“小姐,該喝銀耳羹了。
夫人說您今日費了不少心神,讓廚房燉了銀耳羹給您補補。”
沈知微接過銀耳羹,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
她看向挽月,問道:“明日及笄禮的流程,都安排好了嗎?
賓客名單確認了嗎?”
“都安排好了,”挽月點頭,“夫人讓李嬤嬤親自盯著的,賓客名單里有鎮國公府、忠勇侯府,還有……三皇子殿下。”
提到三皇子,挽月的語氣頓了頓,顯然是想起了前世的事(沈知微重生后,偶爾會跟挽月說一些前世的片段,讓她提高警惕)。
沈知微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來了就好。
她放下銀耳羹,拿起桌上的《女誡》,翻了幾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明日及笄禮,定不會讓某些人失望的。”
而西跨院的房間里,柳氏看著沈知柔抄了沒幾行的《女誡》,眼神陰狠:“沈知微,蘇婉,你們給我等著!
明日及笄禮上,我定要讓你們出個大丑,讓你們知道,這丞相府的后院,還輪不到你們做主!”
沈知柔抬起頭,眼里滿是恨意:“母親,我們怎么做?”
柳氏冷笑一聲,湊到沈知柔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沈知柔聽完,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還是母親有辦法!
這次,定要讓沈知微在所有賓客面前抬不起頭!”
夜色漸深,丞相府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卻照不亮隱藏在暗處的陰謀。
沈知微躺在床上,手里握著那個青銅碎片,腦海里閃過前世被毒殺的畫面,又想起今生柳氏母女的陰謀,還有即將到來的及笄禮和三皇子趙晏之——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所有害過她和家人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