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郡西巷出來時，日頭己偏西，巷口的老槐樹投下斑駁的影子，落在楊淳睿和蘇硯凝身上。

蘇硯凝把裝著黑屑的瓷瓶揣進懷里，指尖還沾著一點從**指甲縫里刮下的碎屑，她時不時捻搓兩下，眉頭始終沒松開。

“得先驗驗那米。”

蘇硯凝停下腳步，轉頭對楊淳睿說，“我醫館里有銀針和‘醒草’，若是米里真摻了毒草籽，銀針會變烏，醒草汁遇毒會發紅。

只是…… 我們得找一戶還剩著秦記糧鋪米的人家。”

楊淳睿點頭：“我知道巷尾的李阿婆家里還有。

她兒子前幾天去買了兩斗低價米，說要留著過冬，昨天我還見她在門口曬米呢。”

兩人快步往巷尾走。

李阿婆的家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院門上掛著半塊破舊的竹簾，聽見腳步聲，阿婆扶著門框探出頭，看見楊淳睿，臉上露出幾分愁容：“楊書吏，你是來查瘟疫的？

我家老婆子命賤，不怕死，可我那小孫子才五歲，要是也染了病……阿婆，我們不是來查瘟疫的，是來看看您家的米。”

蘇硯凝走上前，語氣溫和，“您家吃的是不是秦記糧鋪的低價米？

我們懷疑那米有問題，想取一點回去檢驗，若是能查出緣故，或許能救更多人。”

李阿婆愣了愣，轉身從屋里端出一個陶碗，碗里裝著大半碗白米。

楊淳睿湊過去看，只見米粒大小不均，偶爾還能看見幾粒發黑的碎渣，和普通的米比起來，確實透著幾分怪異。

“就是這米。”

李阿婆嘆了口氣，“秦記糧鋪的伙計說這是‘陳米翻新’，便宜，我就買了。

前幾天還覺得劃算，現在想想，若是真能害死人，再便宜也不敢吃啊！”

蘇硯凝從藥箱里拿出一根銀針，**米里，又倒了一點清水，輕輕攪動。

過了片刻，她拔出銀針，只見針尖果然變成了暗黑色，像蒙了一層灰。

她又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細碎的綠色草葉，放進另一個空碗里，倒上熱水，泡出淺綠色的汁液，再舀了一勺米放進汁里。

眾人都屏住呼吸盯著碗。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淺綠色的汁液竟慢慢變成了暗紅色，像摻了血。

李阿婆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聲音發顫：“真…… 真有毒？

這殺千刀的秦仲威，是想把我們都毒死啊！”

楊淳睿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油紙，小心翼翼地舀了半碗米包起來，對李阿婆說：“阿婆，這米我們先帶走，若是能查出真相，一定讓秦仲威給您和百姓們一個交代。”

離開李阿婆家，楊淳睿首接往郡府走。

蘇硯凝跟在他身邊，輕聲說：“楊書吏，太守若是還不肯管，怎么辦？”

“他不能不管。”

楊淳睿的聲音有些發緊，“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他若是再護著秦仲威，就是草菅人命！”

可到了郡府，太守的反應卻讓他徹底涼了心。

太守正坐在內堂里和秦仲威的管家說話，桌上擺著一碟精致的糕點，一壺熱茶冒著熱氣。

看見楊淳睿進來，太守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楊淳睿，你又來做什么？

不是讓你別管郡西巷的事了嗎？”

“太守大人，我有證據！”

楊淳睿把油紙包遞過去，“這是秦記糧鋪的低價米，蘇大夫用銀針和醒草汁檢驗過，證實米里摻了毒草籽，郡西巷的百姓不是染了瘟疫，是中了毒！”

秦仲威的管家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太守大人，這可不能信啊！

我們秦老爺是正經的糧商，怎么會賣毒米？

這楊書吏怕是弄錯了，說不定是他自己在米里加了東西，想誣陷我們家老爺！”

太守拿起油紙包，打開看了一眼，又隨手扔回給楊淳睿，語氣敷衍：“不過是一碗米，幾句空話，怎么能當證據？

蘇大夫是前太醫令的女兒，又不是現任的醫官，她的話作不得數。

再說，秦老爺昨天剛給郡府捐了三十石糧，說是要賑濟巷西的百姓，他怎么會害他們？”

“捐糧？”

楊淳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 秦仲威這是想用錢糧堵太守的嘴，順便把毒米的事蓋過去！

“太守大人，那糧說不定也是有問題的！

您就不能派人去秦記糧鋪的糧倉查查嗎？”

“查什么查？”

太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秦老爺是始興的鄉紳，名望高得很，你一個小書吏，別在這里胡言亂語！

再敢污蔑秦老爺，我就治你個誹謗之罪！”

楊淳睿還想爭辯，卻被太守的隨從推了出去。

他站在內堂門口，手里攥著那包毒米，只覺得渾身發冷。

明明證據就在眼前，可太守卻視而不見，只因為秦仲威有錢有勢，能給郡府 “好處”。

這世道，難道真的沒有公理可言了嗎？

“楊書吏。”

蘇硯凝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本線裝的書，“我就知道太守不會管的。

這是我爹當年寫的《毒草辨》，里面記載了各種毒草的性狀和解毒的法子，或許能幫我們找到更多證據。”

楊淳睿接過書，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邊角己經有些磨損，扉頁上寫著 “蘇仲遠手錄” 西個字，字跡蒼勁有力。

他抬頭看向蘇硯凝，眼里滿是感激：“蘇姑娘，謝謝你。

若不是你，我連這毒米的真相都查不出來。”

“謝什么。”

蘇硯凝笑了笑，眼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我爹常說，醫能治人，卻治不了世道。

可我總覺得，若是有人肯站出來查，肯為百姓說話，就算治不了世道，也能多救幾個人。

楊書吏，你愿意站出來，我就愿意幫你。”

夕陽透過郡府的朱紅大門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毒草辨》上，書頁上的字跡仿佛也鍍上了一層微光。

楊淳睿翻開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覺得心里的冷意散了些。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還有蘇硯凝這樣的人，和他一起守著這份初心。

“蘇姑娘，” 楊淳睿合上書，語氣堅定，“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

秦仲威的糧倉里肯定還有更多毒米，我得想辦法再找些證據，就算太守不管，我也要把這事捅到州府去！”

蘇硯凝點頭：“我幫你。

我醫館后面有個小院，平時沒人去，我們可以在那里存放證據，也方便我研究毒草籽的解法。

若是真有百姓中了毒，也好有個應對的法子。”

兩人并肩走出郡府，街上的行人己經少了，只有幾個小販在收拾攤位。

楊淳睿看著手里的毒米，又看了看身邊的蘇硯凝，忽然覺得，就算前路再難，只要有這份信念，有這份互助，他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