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上海，霧氣像化不開的墨，把法租界的街道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蘇晚卿背著藥箱，跟在陳默身后，腳步踩在石板路上，幾乎聽不到聲音。

路燈的光暈在霧里散成模糊的圓，遠(yuǎn)處偶爾傳來日軍崗哨的喝問，像淬了冰的刀子，劃破寂靜的夜。

“把這個戴上。”

陳默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摸出頂黑色氈帽，扣在她頭上，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的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耳廓，帶著微涼的溫度，“碼頭人雜，別讓人認(rèn)出你。”

蘇晚卿點點頭，抬手把帽檐又往下按了按。

藥箱里除了常規(guī)藥品，還藏著兩把短刀 —— 是陳默昨晚從藏身處取來的，他說碼頭魚龍混雜，不僅有日軍，還有漢奸和幫派分子，得留個防備。

兩人沿著墻根往前走，霧氣打濕了睫毛，視線只能看清前方幾步遠(yuǎn)的路。

陳默走在外側(cè)，右手始終放在腰間，那里藏著一把勃朗寧**，是他之前執(zhí)行任務(wù)時繳獲的。

他的步伐很穩(wěn)，每走一段就會停下聽動靜，像警惕的獵豹。

“還有半里地就到碼頭了。”

陳默的聲音壓得極低，貼著她的耳邊傳來，帶著淡淡的硝煙味，“等會兒我去接頭，你留在倉庫門口接應(yīng)，要是看見穿黑色風(fēng)衣、戴禮帽的人，就把藥箱遞給他。”

蘇晚卿的心怦怦首跳，指尖攥得發(fā)白。

她能感覺到陳默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擔(dān)憂，又有一絲篤定。

自從昨晚王醫(yī)生告密失敗后，她就知道，這次任務(wù)肯定會更加危險 —— 王醫(yī)生絕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己經(jīng)把消息透露給了日軍。

果然，快到碼頭時，霧氣中突然傳來腳步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

陳默立刻拉著蘇晚卿躲到一堆廢棄的木箱后面，指尖按在她的唇上，示意她別出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日軍的巡邏隊，大概有五六個人，手里的**上了刺刀，在霧里閃著冷光。

蘇晚卿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回蕩，她下意識地往陳默身邊靠了靠，他的胳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巡邏隊走過去后，陳默才松開手，低聲說：“比預(yù)想的要嚴(yán)，可能真的有人告密。”

他抬頭看了眼碼頭的方向，霧氣更濃了，隱約能看見停泊在岸邊的船只，“我們分開走，你從側(cè)面繞到三號倉庫，我去碼頭找接頭人。”

蘇晚卿剛要答應(yīng)，就看見不遠(yuǎn)處的霧里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 是王醫(yī)生！

他穿著件灰色長衫，鬼鬼祟祟地跟在巡邏隊后面，手里還拿著個手電筒，正往碼頭方向照。

“王醫(yī)生跟來了。”

蘇晚卿的聲音發(fā)顫，“他肯定是去給日軍報信的。”

陳默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攥了攥拳頭：“你先去倉庫，我去解決他。”

“不行！”

蘇晚卿拉住他的胳膊，“太危險了，要是被巡邏隊發(fā)現(xiàn)……沒時間了。”

陳默打斷她，從口袋里摸出那個銅紐扣，塞進(jìn)她手里，“要是我沒回來，你就拿著這個去找‘漁夫’，告訴他人贓并獲，讓他取消這次行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霧珠滴在他的睫毛上，“照顧好自己。”

說完，陳默轉(zhuǎn)身就沖進(jìn)了霧里，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蘇晚卿握緊銅紐扣，眼淚差點掉下來 —— 她知道，陳默這一去，九死一生。

但她不能慌，得按計劃趕到三號倉庫，說不定還能幫上忙。

三號倉庫的門虛掩著，里面堆著不少麻袋，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魚腥味。

蘇晚卿靠在門框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霧里傳來幾聲模糊的打斗聲，接著就沒了聲響，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要沖出去，又想起陳默的囑咐。

就在這時，倉庫外面?zhèn)鱽砟_步聲，很輕，不像是日軍的皮靴聲。

蘇晚卿握緊藥箱的背帶，看見霧里走出個人影，穿黑色風(fēng)衣、戴禮帽，正是陳默說的接頭人。

“藥箱呢？”

接頭人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急促。

蘇晚卿剛要遞上藥箱，就聽見身后傳來槍聲！

她猛地回頭，看見王醫(yī)生舉著槍站在倉庫門口，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蘇護(hù)士，沒想到吧？

我早就知道你們要在這里接頭！”

接頭人立刻掏出槍，對準(zhǔn)王醫(yī)生：“你這個漢奸！”

“漢奸？”

王醫(yī)生冷笑一聲，吹了吹槍口，“識時務(wù)者為俊杰，跟著日軍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總比跟著這些**分子送命強！”

他的話音剛落，倉庫外面就傳來日軍的吶喊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接頭人臉色一變，對蘇晚卿說：“你帶著藥品先走，從倉庫后面的水道走，那里有船接應(yīng)！”

“那你呢？”

“我來掩護(hù)你！”

接頭人推了她一把，轉(zhuǎn)身朝門口開槍。

槍聲在倉庫里回蕩，震得耳朵發(fā)疼。

蘇晚卿咬了咬牙，背著藥箱往倉庫后面跑，腳下的麻袋絆倒了她，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鉆心。

她剛爬起來，就看見陳默沖了進(jìn)來，臉上沾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跟我走！”

陳默拉住她的手，帶著她往水道跑。

水道很窄，兩邊的墻壁濕漉漉的，散發(fā)著腥臭味。

“王醫(yī)生呢？”

蘇晚卿一邊跑一邊問。

“被我打暈了，暫時不會礙事。”

陳默的聲音發(fā)喘，顯然剛才的打斗消耗了不少體力。

他的手一首緊緊攥著她的手，掌心的薄繭蹭著她的皮膚，帶著堅定的力量。

水道盡頭停著一艘小木船，船夫看見他們，立刻招手：“快上船！

日軍快追來了！”

陳默先把蘇晚卿推上船，自己剛要跳上去，就聽見身后傳來槍聲，**擦著他的胳膊飛過，打在水道的墻壁上，濺起一片水花。

蘇晚卿尖叫一聲，伸手去拉他：“快上來！”

陳默的胳膊流出血來，染紅了衣袖，但他還是一把推開船夫，拿起船槳使勁劃：“快走！”

小木船在水道里快速前進(jìn)，后面的槍聲越來越遠(yuǎn)。

蘇晚卿坐在船上，看著陳默流血的胳膊，心里又疼又急：“你的傷……沒事，只是擦傷。”

陳默回頭看她，嘴角牽起一絲笑容，霧珠滴在他的臉上，像淚水，“你沒受傷吧？”

蘇晚卿搖搖頭，從藥箱里拿出紗布和消毒水，小心翼翼地給陳默包扎傷口。

船身搖晃著，她的指尖有些不穩(wěn)，陳默就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目光專注得讓她耳尖發(fā)燙。

霧氣漸漸散了些，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微光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銀。

“其實，我不是護(hù)士學(xué)校畢業(yè)的。”

蘇晚卿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父親是醫(yī)生，去年**軍抓去做實驗，死在了集中營。

我為了給父親報仇，才來仁濟醫(yī)院當(dāng)護(hù)士，想趁機接近日軍，收集他們的罪證。”

陳默的目光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我以前很害怕，每次看到日軍的槍，都想逃跑。”

蘇晚卿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是遇見你之后，我好像變得勇敢了。

你讓我知道，在這座孤島上，還有很多人在為了光明戰(zhàn)斗，我不能只想著報仇，還要保護(hù)更多的人。”

陳默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水，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你己經(jīng)很勇敢了。”

他的聲音很柔，像清晨的風(fēng)，“我小時候，家鄉(xiāng)**軍占領(lǐng)，父母都死在了炮火里。

我參軍、加入地下黨，就是想讓更多的人不用再經(jīng)歷我經(jīng)歷過的痛苦。”

小木船靠岸時，天己經(jīng)亮了。

船夫把藥箱遞給他們，說：“‘漁夫’讓我轉(zhuǎn)告你們，藥品己經(jīng)安全送到，傷員也都轉(zhuǎn)移了。

王醫(yī)生**軍發(fā)現(xiàn)后，供出了不少漢奸，現(xiàn)在日軍正在清理內(nèi)部，你們暫時安全了。”

蘇晚卿和陳默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帶著久違的暖意。

陳默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覺得心里很踏實 —— 不僅是因為任務(wù)完成了，更是因為身邊有了蘇晚卿。

“以后，我們一起戰(zhàn)斗。”

陳默停下腳步，看著蘇晚卿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

蘇晚卿點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掌心的銅紐扣還在發(fā)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