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灰橋廠的霧還沒散。

空氣里夾著股潮濕的鐵銹味。

宋志成站在醫務室門口，撣了撣大衣袖上的水氣，開門。

屋里只有廠醫張老頭，一個人在燒熱水。

墻上掛著的溫度計指著八度，碘伏味混著**味。

“查個記錄。”

宋志成把證件往桌上一放，“最近三天，誰來包扎過手？”

張醫生從抽屜里翻出登記冊，翻到最新一頁：“昨天凌晨兩點多，王寶根來過，說割到手。

機修的。

還有一個女倉管，劉霞，手磨了泡。”

“王寶根的傷在哪只手？”

“右手食指根兒。

橫口，不深，但像是被硬邊蹭開的，不像刀首切。”

劉明寶在旁邊記著：“還有別人嗎？”

“前天一個搬運班的小伙，馬二，說肩膀扭了，我給抹了紅花油。”

宋志成收起證件：“王寶根在哪？”

“機修間。”

——機修間在北側。

門口堆滿舊零件。

宋志成推門進去，一股油煙味撲鼻。

王寶根正彎腰拆電機，聽見聲，條件反射地把右手往袖子里藏。

“伸出來看看。”

宋志成冷聲。

王寶根猶豫著伸出右手，創可貼邊緣卷了起來。

劉明寶戴手套揭開，看到一道被油漬染黑的橫口，邊緣有結痂。

“什么時候割的？”

宋志成問。

“昨晚兩點多吧，換軸承的時候刮的。”

“那時候你在干活？”

“嗯，機修間就我一個人。”

他停了下，似乎想補一句什么，最終只說，“主任周林來過，說電機要快點修，催了我一陣。”

劉明寶裝作隨口問：“他來時什么樣子？

急嗎？”

“挺急的，連鞋都沒換，穿著皮鞋就進來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宋志成目光微動：“皮鞋？”

王寶根忙點頭：“主任一向穿皮鞋。”

沉默幾秒。

宋志成走向墻角。

那邊擺著一排舊工具，唯獨一把丁字扳手靠在墻邊，尾端崩了一角。

光照下，崩口處嵌著暗紅色和黑色油混在一起的凝結塊。

宋志成看了王寶根一眼，注意到他眼神下意識往那邊閃，心里有數。

“這把扳手誰用？”

“公共的。”

“昨晚動過嗎？”

“沒動。”

“裝袋。”

宋志成吩咐。

劉明寶取袋，小心裝入。

“你門開著，主任來過；門外有人能看到你？”

“沒人。

都下班了。”

宋志成不再問，低聲道：“別出廠。”

——食堂庫房。

地上鋪著舊報紙，木架上擺滿米面。

墻角幾只大酒壇封著紅紙。

倉管劉霞正整理清單，手上裹著紗布。

劉明寶注意到她的圍裙，藍布舊得發白，邊緣起毛。

他俯下身看壇口。

封紙微鼓，顏色略新。

用指節輕敲，發出“咚”的空聲。

“這壇什么時候開的？”

宋志成問。

“昨天傍晚主任來領的，說晚上招呼人喝點酒暖暖。”

“簽過名？”

“簽了。”

劉霞翻賬本，“就在這里。”

紙上寫著“領酒一壇——周林”，筆跡潦草但用力。

“壇子今天早上誰送回來的？”

“馬二搬的。”

宋志成點頭：“這壇子，我們要查。”

劉明寶拿出小刀，從封紙邊緣輕輕挑起。

紅紙下還有一層舊紙，被新的完整覆蓋著，之間有空氣。

他小心揭開，新舊兩層之間果然有空鼓。

壇口泥封處有微微的刮痕。

酒氣一出，混著淡淡的水味。

“有人兌過水。”

劉明寶低聲。

宋志成看向劉霞：“這壇酒你動過嗎？”

“我沒動，昨晚下班就鎖門。”

“劉霞，你的圍裙借我們看一下。”

劉霞愣了一下，把圍裙解下來遞給他。

劉明寶剪下一小塊邊角，入袋：“纖維采樣。”

——下午，法醫初檢結果送來：· 死者指甲縫的藍纖維與食堂圍裙材質顏色一致，但纖維更硬、更粗糙，像不同批次的工裝。

· 丁字扳手上的血跡為A型女性血，與死者不符。

· 冷庫門燈罩血跡是人血，但無法立刻確定性別。

宋志成看完報告，眉心皺了一下：“機修間的女工只有劉霞。”

劉明寶補充：“她手磨泡，有可能蹭到。”

宋志成點頭：“也有可能另有其人。”

“還有一點，”林若蘭說，“死者胃里乙醇濃度低，像被人灌的。

酒不是食堂酒，味偏淡，有水味。”

“兌水后灌的？”

劉明寶問。

“可能。

或者只是掩蓋。”

宋志成轉向窗外，風吹動窗紙，輕響。

他淡淡說：“兌水的，未必是喝的人。”

——傍晚，劉明寶回宿舍，口袋里是一封姐姐的信。

她寫母親腰痛，催他別太拼。

紙角還帶著洗衣粉味。

他折起信，放抽屜。

抽屜底下壓著一本電話簿，他翻到“酒類**站”的那頁，撥電話，無人接。

再撥“土產食品站”，對方答：“灰橋廠？

上周出庫三壇金樽老酒，簽收人劉霞。”

他沉默幾秒，寫下：“酒源：土產站 → 食堂劉霞 → 周林簽領。

返還時壇口被重新封裝。

疑兌水。”

他關掉臺燈，拿起外套。

樓下走廊的燈忽明忽暗。

宋志成倚在門口，像等他。

“走，去看溫控記錄。”

“還有那丁字扳手。”

劉明寶應聲。

——深夜，冷庫。

溫控記錄是圓盤機械式，筆尖在紙上畫著溫度曲線。

宋志成戴上老花鏡，盯著那條線。

“看見沒，明寶。”

他指著一處細微起伏，“兩點整到兩點十五之間，溫度曲線突然向上抬了一格半，隨后又急降。

筆跡的力度變化說明人手動過旋鈕。

不是機器波動。”

“抬溫十五分鐘。”

劉明寶低聲，“有人想救人。”

“隨后調回原值，”宋志成接道，“另一個人掩蓋。”

他摘下眼鏡：“這是**，不是意外。”

——門衛室的暖壺還冒著氣。

宋志成端起搪瓷杯，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像肥皂味。

“你這杯子誰用過？”

孫有根一怔：“沒人……也就我老伴來送過棉帽，順手倒了杯水。”

劉明寶彎腰，從桌下撿起一根長發，黑中帶點棕。

孫有根是寸頭，他老伴頭發花白。

“這頭發誰的？”

“……可能是路上粘的。”

他結結巴巴。

“你老伴頭發灰白。”

宋志成語氣平淡，“這根是年輕女人的。

她來過這里？”

孫有根臉色變了：“我……我沒看見。”

“你只要記得，”宋志成緩緩說，“她喝了幾口水。”

——午夜時分，隊里燈亮著。

劉明寶把今天的記錄抄清：1）機修扳手血跡為女性A型，來源未明。

2）酒壇封口為雙層封紙，壇口泥封有刮痕。

內壁殘留模糊指紋。

3）冷庫溫控曲線顯示2:00–2:15人為升溫。

4）死者血液酒精濃度低，疑被灌酒。

5）門衛杯中留女性痕跡，長發非其家屬。

他放下筆。

宋志成坐在窗前，點著煙，低聲道：“明寶，物證是一層一層的。

你要學會看人。”

“看人？”

“王寶根看你時，右手一首搓袖口——緊張；劉霞聽‘封紙’兩個字時，瞳孔縮了一下——害怕；周林從頭到尾不問死者，只問廠里影響——他怕丟位子。

一個案子，先看人，才能懂證據為什么會出現。”

劉明寶點頭。

宋志成笑了笑，掐滅煙頭：“好，明早去查那壇酒的指紋。

看誰留下了被酒沖不掉的痕跡。”

窗外天未亮，灰橋廠的霜白得發亮。

遠處冷庫那面反光鋼板在燈下微閃，像一只眼睛，靜靜盯著整座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