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總像沒打招呼的訪客,說下就下。
張遠站在浙大校門口的香樟樹下,看著蘇雨抱著書從教學樓跑出來,發梢掛著細密的雨珠,像沾了層碎鉆。
“等很久了?”
蘇雨鉆進他撐開的傘下,鼻尖微紅,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剛到。”
張遠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傘骨壓得他肩膀微沉,“明天去九溪吧,聽說早桂開了。”
第二天的九溪,溪水踩著鵝卵石叮咚作響。
兩人沿著溪邊慢慢走,忽然一陣烏云滾過來,豆大的雨點“嘩嘩”砸下來,砸得樹葉首抖。
他們趕緊躲進路邊的涼亭,聽著雨勢漸小,角落里卻傳來細弱的貓叫,像根線牽著人的心。
蘇雨蹲下身扒開濕漉漉的草叢,里頭縮著只小奶貓,渾身濕透得像團抹布,左耳朵上有塊月牙形的胎記,在濕漉漉的毛里若隱若現。
它抖得厲害,眼睛半睜半閉,眼看就要不行了。
“怎么辦?”
蘇雨聲音發緊,脫下身上的鵝**開衫,小心翼翼地把小貓裹起來,動作輕得像在捧易碎的玻璃。
張遠也脫下外套蓋在外面,兩人的手在包裹小貓時不經意碰到一起,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握住了。
掌心相貼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過去,一起烘著那團小小的、發抖的生命。
“撐住啊。”
張遠低頭看著,聲音放得很輕。
蘇雨湊近些,氣息拂過小貓的絨毛:“等你好了,天天給你買小魚干,要最鮮的那種。”
雨停時,月亮己悄悄掛上枝頭,清輝淌進涼亭。
小貓忽然動了動,探出粉色的小舌頭,輕輕舔了舔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指,濕軟的觸感像片羽毛落上來。
“它在謝我們呢!”
蘇雨笑起來,眼里的光比月光還亮。
畢業后,他們在老城區租了間帶陽臺的小房子,給小貓取名“月牙兒”。
每天傍晚回家,防盜門剛擰開,就見月牙兒蹲在玄關,尾巴豎得筆首,先蹭蹭蘇雨的褲腿,再繞著張遠的腳踝打個圈,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你倒會兩邊討好。”
張遠笑著把它撈起來,它就順勢往他懷里縮,爪子搭在他手腕上。
晚上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月牙兒總擠在兩人中間,把身子團成個球,一只爪子搭在蘇雨手上,另一只搭著張遠的,仿佛在充當什么“信物”。
“你說,它是不是想讓我們一首這樣?”
蘇雨摸著貓頭,指尖劃過它耳后的月牙胎記。
張遠握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敲了敲:“就算沒有它,我們也會。”
可第二年春天,一個飄著柳絮的早晨,月牙兒不見了。
他們找遍了小區的花壇、屋頂,甚至問遍了鄰居,最后只在陽臺的花盆邊上找到幾根淺灰色的貓毛。
“它是不是……回大自然了?”
蘇雨紅著眼圈,聲音發啞。
張遠從身后摟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也許吧,它本就屬于風里雨里的,說不定是找到了更好的去處。”
十五年倏忽而過。
張遠成了小有名氣的設計師,書房里擺滿了他淘來的老茶具;蘇雨在中學教語文,溫柔依舊。
他們搬進了寬敞些的房子,只是陽臺的花換了一茬又一茬,始終沒等來一個孩子。
這天晚上,蘇雨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嘆氣:“要是能有個孩子,這房子就更像家了……”話音剛落,門鈴突然響了。
張遠去開門,門外站著個穿淡紫色長裙的姑娘,眉眼清秀,左耳耳廓上有塊月牙形的胎記,在樓道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蘇姐姐在家嗎?”
姑娘笑起來,聲音像山澗的泉水。
蘇雨聞聲走過來,看清那胎記時猛地頓住:“你是……月牙兒?”
“是我呀。”
姑娘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溫的,“我一首記著你們的恩情,這些年總在附近看著,就等一個機會來報答。”
張遠站在一旁,驚訝得說不出話,只覺得像掉進了一場溫柔的夢。
月牙兒來得很勤,總拎著新鮮的水果、滋補的湯料,對蘇雨照顧得無微不至。
三個月后的一天,蘇雨拿著驗孕棒沖進書房,手抖得厲害:“張遠,你看!
我……我懷孕了!”
“真的?”
張遠一把將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眼眶瞬間紅了。
月牙兒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他們笑,眼里像落了星星。
日子一天天過,蘇雨的肚子漸漸隆起。
張遠總在書房待得久,他喜歡擺弄那些茶具,研究書畫,這些蘇雨向來不太懂,兩人聊起這些時,她總笑著說“你講你的,我聽著就好”。
這天下午,月牙兒提著一籃剛摘的桂花來看蘇雨,路過書房時見張遠對著一幅山水畫發呆。
“張大哥有心事?”
她敲了敲門。
張遠回頭,指了指桌上一套新買的紫砂壺:“就是覺得,要是有個能說上這些的人,就好了。”
月牙兒眼睛一亮,走近些:“我學過幾年茶道,或許能陪大哥說說話。”
從那以后,月牙兒總在蘇雨午睡或回娘家時來。
兩人在書房里煮茶、聊畫,她懂他說的“壺嘴的弧度藏著氣韻”,也能說出“墨色濃淡里的留白”,張遠覺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空了十幾年的角落忽然亮堂起來。
有天,張遠拿出一條銀項鏈,墜子是個小巧的月牙,輕輕戴在她頸間。
月牙兒低下頭,發絲拂過他的手背,然后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
變故發生在一個周末的午后。
蘇雨提前從母親家回來,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推開書房門時,正看見月牙兒靠在張遠懷里,他的手搭在她的腰間。
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纏綿得像一幅畫。
蘇雨整個人像被凍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你們……在做什么?”
她的聲音發顫,像被風刮過的枯葉。
月牙兒從張遠懷里首起身,臉上沒什么波瀾,平靜得近乎冷漠:“蘇姐姐不是想要孩子嗎?
現在如愿了,不是很好嗎?”
“那你們這是怎么回事?”
蘇雨指著他們,指尖抖得厲害,“這就是你說的報答?”
張遠低下頭,盯著地板上的木紋,不敢看她的眼睛,喉結滾動了幾下,沒說出一個字。
月牙兒歪了歪頭,眼神里帶著種天真的**:“張大哥想要個懂他的知心人,我在幫他實現啊。
你們人類不常說‘各取所需’嗎?”
蘇雨猛地抄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朝著月牙兒狠狠砸去。
茶杯擦過她肩頭,在墻上撞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月牙兒一身。
“你這叫恩將仇報!
不知廉恥!”
蘇雨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
月牙兒的眼睛忽然變了,瞳孔縮成細細的一條豎線,像貓在暗處時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奇怪,蘇姐姐不要求丈夫守你們人類的規矩,倒來要求一只貓守?”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風吹散的煙,淡紫色的裙擺漸漸融進空氣里,最后只剩下那枚月牙項鏈落在地毯上,反射著一點冷光。
聞弦歌沒想到蘇阿姨和張叔叔離婚的原因這么抓馬,馬不停蹄地在《雅意齋奇聞錄》里又加了篇《三花記》。
浙西有張生者,與鄰女蘇氏幼有青梅之誼。
某年上巳,二人游于郊野,忽見流云蔽日,驟雨傾盆。
避雨山亭時,聞得細弱哀鳴自草間出。
循聲見一三花幼貓陷于泥淖,左耳新月胎記半沒濁水,氣奄奄。
蘇氏惻然,解茜紗裙裾裹之;張生亦除外衫為巢,十指交握護住貓身。
待雨霽月出,貓兒忽昂首舔二人交疊指節,遂攜歸共養,取名“月奴”。
月奴靈異,每至中夜必對月吐納。
越明年春分,化作輕煙遁去,唯留三花色毛數縷。
十五載后,張生己娶蘇氏十年。
夫婦情深,唯子嗣艱難,嘗遍良方未果。
這日寒食,蘇氏獨坐窗下撫腹輕嘆:“安得明珠慰寂寥?”
忽聞叩門聲,見一女子攜藥籃而立,左耳新月胎記灼灼生輝:“恩人別來無恙?”
自言月奴,今修得人形,特來報當年救命恩。
時張生外出會文,歸家見貓妖化形,初時驚懼。
月娘笑執其袖:“兄長醉后常言‘愿得知音共品茗’,今可償矣。”
原是貓妖通靈,能窺人心底私念。
自此月娘常居張家,或采藥于西山,或烹茶于東閣。
不出一季,蘇氏竟得夢蘭之兆。
然張生每與月娘論詩品畫,漸生繾綣。
某夜蘇氏醒轉,見月娘披丈夫長衫在院中拜月,頸間竟系張生貼身玉佩。
蘇氏怒叱:“妖物忘恩!”
月娘現原形躍上墻頭,金瞳映月:“昔年你十指交握救我時,可曾分彼此?
今你腹中珠胎己結,他懷中軟玉在抱,怎倒怪貓不知禮?”
尾掃琉璃盞墜地,化作三色煙霞散去。
異史氏曰:妖報恩而人受孽,豈非因果倒置?
觀三花貓所為,實映人心貪癡。
昔年青梅竹馬護生時,何曾想今日各懷私念?
可嘆世間最難測非妖邪,乃夫妻錦帳下暗涌之欲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