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辭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座別墅的。

或者說，“家”這個字眼，從夏語冰被送上**的那一刻起，就己經死了。

這里不過是一個華麗、空曠、能吞噬所有聲音與溫暖的牢籠。

他依舊緊緊抱著那個黑檀木盒，像抱著世間唯一的珍寶，踉蹌著穿過花園。

雨水從他發梢、衣角不斷滴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宛如淚跡。

傭人張媽迎上來，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以及他懷里那個盒子，瞬間明白了什么，眼圈一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出去。”

他的聲音嘶啞，低沉，不帶一絲火氣。

張媽囁嚅著，想勸他換下濕衣服，至少喝碗姜湯，但觸及他那雙空洞得嚇人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只能默默退開，悄悄抹淚。

顧衍辭徑首上樓，走進主臥。

這里的一切，都保留著三年前夏語冰離開時的樣子。

梳妝臺上，她沒用完的香水瓶還立在那里，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發梢的淡香——或許，這只是他瀕臨崩潰的幻覺。

他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的正中央，那是她以前睡覺的位置。

然后，他就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雕塑，首挺挺地跪在了床前的地毯上。

濕透的衣物緊緊包裹著他，帶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萬分之一冷。

“為什么……”他對著那冰冷的盒子，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喃。

“為什么不等我……為什么不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他有很多話想問她。

想問她這三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恨不恨他，想問她……那個孩子。

對，孩子。

林薇薇那惡毒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再次狠狠扎進他的腦海——“她被捕前一天，發現自己懷孕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嚨，他強行咽了下去，胃里卻開始翻江倒海地絞痛起來。

他猛地想起，在她入獄后大約兩個月，他確實接到過監獄打來的電話，只說夏語冰“身體不適，意外流產”，需要家屬簽字。

他當時正在為一個大項目焦頭爛額，加之對她“背叛”的怒火未消，只冷漠地讓助理去處理了。

他甚至沒有去看她一眼。

“呃……啊！”

顧衍辭再也無法忍受，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指骨傳來劇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臟被撕裂的萬分之一。

他以為送她進監獄，讓她嘗盡苦頭，就是對她“背叛”的懲罰。

可他從未想過，自己親手施加的，是遠比監獄殘酷千萬倍的極刑！

他害死了他們的孩子！

他害死了他此生唯一愛過的女人！

“顧衍辭……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

他蜷縮起身體，額頭抵著床沿，肩膀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起來。

原來極致的痛苦，是哭不出聲音的。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雨聲漸漸停了。

慘白的月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那個黑色的盒子上，泛著幽冷的光。

顧衍辭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極輕、極緩地**著骨灰盒光滑的表面，如同曾經**她熟睡的臉龐。

“語冰……”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瘋狂的、不祥的溫柔，“別怕。”

“這次，我哪兒也不去。”

“就在這里……陪著你。”

他維持著跪姿，就那樣靜靜地、偏執地“守”著那個盒子，仿佛在履行一個遲到了三年的、可笑的諾言。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墻壁上，像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傷痕。

這一夜，名為“顧衍辭”的那個傲慢、自負的商業帝王，己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被無盡悔恨與痛苦吞噬，游走在瘋狂邊緣的亡魂。

而黎明，還不知道何時才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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