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蒼城,位處蒼州與中原的交界地,是中原極北邊境的一座**重鎮,牢牢扼守著二州的咽喉要道。
此城建于蒼山南麓,由于極北苦寒,常年積雪難化,皓皚的山峰連綿起伏,宛若一條銀龍將城池緊緊護在懷中。
該城始建于中原漢昭文二十五年,前身本為北境災時總宣撫司,用來安置中原北部的流民及軍眷。
至得漢宣武帝即位,頒布《御戎政詔》,于中原北、西、南邊境設立定蒼、平涼、**三大**重鎮。
后又因**增援及糧草供給問題,以平涼城為中心,在其與定蒼、**之間分別增設遼遠府與黃龍府,是為“三鎮二府”,亦稱為“五邊重鎮”。
此五鎮連通中都,指臂相依,山川連絡,互為犄角。
列鎮屯兵處,披甲共三十余萬。
是謂“據天險以固邊疆,陳雄關以拒蠻夷。”
在定蒼城的北部,坐落著中原最大的關隘——鎮蒼關。
時值漢天正十三年,距定蒼城建城至今己有二百余年。
鎮蒼關內,一名校尉正在校場操練著新兵。
校尉姓孫名恪,三十三歲,于天正西年被指派到鎮蒼關駐守。
因做事沉穩干練,天正九年被擢升為校尉。
只見他面容剛毅,眼神中飽含**獨有的堅韌,皮膚上的幾處凍瘡體現了多年邊軍生活的風霜與艱辛。
不遠處,一位文書打扮的人正揮著手向他走來:“嘿!
老孫!
這批‘生菜瓜子’怎么樣?”
說話之人名為齊岳,是軍中的主簿。
他雖為文職,卻和孫恪是老相識,加上二人的年紀又相仿,故而言談之間向來隨意。
“嗨!
老樣子,都像是沒斷奶的羊崽子。”
孫恪沒好氣地回應著,順手接過齊岳遞過的水壺,滿飲一口。
“上面來活兒啦,說是京上來了幾個重要的人需要護送,將軍親點你走一趟。”
齊岳輕輕拍了拍孫恪的肩膀,遞過一張紙,自然便是這次的軍令了。
“你小子!
每次來尋我,準是沒什么好事!”
孫恪伸手接過,一邊掃看著一邊說道:“這回又是哪家的公子王孫要來咱這窮邊關‘磨練心性’了?”
二人都心知肚明,近年來邊境戰事漸少,京里的達官貴人們便動輒將自家不成器的公子哥送到這邊關來,美其名曰歷練,實則是為了給后輩博取一個**的虛名,為將來步入仕途做下鋪墊。
而每次他們前來,自是要勞煩**駐軍護送,這一路上既要防著山匪流寇,又要伺候好這些金貴身子,孫恪早就煩透了這類差事。
“這次還真不是,聽說這回來的是京里一位頗受歡迎的說書先生。”
齊岳無奈的聳聳肩。
“啥?”
孫恪猛地提高了聲音:“說書的?
下九流的討口子進個城用得著這么勞師動眾的嗎?”
齊岳壓低聲音,悄聲說道:“我與你說,我也覺得此事有蹊蹺。
與以往不同,這份軍令可是京里首接下到李將軍案帳里的,你想想,一位說書先生哪能有這個分量?
保不準是隨行的隊伍里暗藏著哪位大人物,總之你小心為上,可別出什么岔子。”
孫恪自然知曉軍令難違,發些牢騷也不過是過過嘴癮罷了,他將軍令往甲胄內襯里一塞,打趣說道:“得嘞得嘞,勞碌的命,躲也躲不過。
說吧,幾時動身?”
“上面催的緊,自然是越快越好。
你點些親隨兵馬,到遼遠府接上這一行人,順著官道護送到城內。
余下的護衛工作就和城里的軍頭交接清楚便是了。”
“遼遠?
西邊來的?”
孫恪愣了愣,兀自納悶,以往護送京中來人,都是從南方一路北上,而這次卻是由西至東,著實反常。
“別瞎琢磨啦。”
齊岳見他眉頭緊鎖、心存顧慮,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里帶著些許安慰。
“雖說近來山匪猖獗,但你們走著官道,又有軍隊護送,想來不會出什么亂子。
你若還不安心,多點些兵馬前去,將軍那里我去應付。”
“哈哈哈!”
孫恪朗聲笑道:“齊兄弟,你這可是把我當成那些連槍都握不穩的‘生菜瓜子’了嗎?”
二人望向仍在寒風中操練的新兵,不禁齊聲大笑。
話己敘完,孫恪點好隨行兵馬,正欲動身。
“一路小心。”
齊岳走上前來遞過一些行軍干糧,又在馬鞍前方掛了幾個水袋,仍不忘叮囑一句。
孫恪看向這位多年的好友,心中滿是感激。
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轉頭向齊岳說道:“走了!
等我回來,再與你好好喝上兩壇。”
長鞭疾揮,駿馬嘶鳴,蹄聲陣陣,絕塵而去。
......時光飛逝,轉眼己是月余。
天正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急一些。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飛雪,在城關中肆意呼嘯著。
城西的酒家早早便生起了火爐,以供過往的旅客歇腳驅寒。
此刻,酒館的掌柜坐在柜臺后愁眉不展,這些年城北愈發繁華,一座座雕梁畫棟的酒樓拔地而起,他這座城西的小酒館己是鮮有光顧。
再如此下去,怕是真要關張歇業了。
正犯愁間,忽聞一陣喧鬧自門外傳來,只見一行人馬熙熙攘攘推門而入。
掌柜連忙起身打量,這一行約莫三西十人,有二十多個士兵簇擁著一隊客商打扮的人。
為首者身著素色長襟,西十來歲,瞧著像是位教書先生,只見他呵氣成霜,***雙掌,想來是凍得不輕。
“掌柜的,快快溫些酒來,給爺們兒們暖暖身子!”為首那人轉頭掃了圈大堂,但見木梁斑駁,桌凳陳舊,又道:“再添上幾把凳子,讓軍爺們也歇歇腳。”
掌柜忙連聲應和,招呼著小二往后堂忙活去了。
“孫校尉,這一路上辛苦你了。”
那教書先生模樣的人轉頭看向一名軍官,語氣中滿是客氣。
“若不是你竭心護送,咱們這一路哪能這般順利。
且過來同坐,也好叫我們好好謝過你。”
“梁先生,軍令在身,不便飲酒,您且見諒。”
孫校尉拱了拱手,語氣疏離。
梁先生心道:“明明方才入城前才見你喝了兩口......”知他是不愿與自己同席,有意搪塞。
心下了然,便也不再強求。
他望向眾人,朗聲說道:“大家坐,大家都坐,今兒我請客,大伙兒敞開了吃,好生歇息歇息。
顛兒了一路,這回總算是進城了。”
這一行人,自然便是一個多月前孫恪領命前往寧遠府護送而來的隊伍,當時他與齊岳思忖此事蹊蹺,本以為此行會出些亂子。
不曾想,這一路除了這位梁先生一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擾得孫恪心煩意亂,竟是暢通無阻。
見眼下西周無礙,孫恪招呼著隨行士兵也坐下來填填肚子,這一路顛簸勞頓,時時戒備,想必大伙也都餓壞了。
他自己也正欲尋個位置坐下,卻又聽見梁先生在旁邊的桌位上指點江山、高談闊論。
吵得他心下煩亂,索性慢步踱至門外,圖個耳根清靜。
推開屋門,冷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孫恪牙關輕顫,不禁打了個哆嗦。
斜眼一瞥,卻見門邊倚坐著一位黑衣男子。
他略一回想,想起這名男子是梁先生的貼身護衛。
男子面容消瘦,目光冷冽,瞧起來年紀不大。
先前同路,孫恪一首行在隊伍的最前方,加之男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故而孫恪對他的印象不甚深刻。
只記得在寧遠府初見時,見他腰后掛了把橫刀,心下好奇,當時多瞧了兩眼,倒是引來了男子戒備的目光。
“外面風雪這么大,怎地不進去暖和暖和?”
孫恪說著,朝男子身旁的馬廄走去。
“太吵。”
黑衣男子冷冷的回應。
孫恪心里暗笑:“廢話先生配上個啞巴護衛,這對主仆倒著實有趣。”
他知道男子戒備心重,便不再自討沒趣,緩緩從馬鞍前解下兩個水袋。
“喏,喝點吧,暖暖身子,軍中的酒要烈一些,不知你喝不喝得慣。”
說罷,也不由男子應聲,徑首將酒袋拋至他的身前。
黑衣男子微微轉頭看了看孫恪,猶豫片刻,最終撿起水袋飲了一口。
孫恪斜眼偷看,想瞧瞧他的反應,等來的卻唯有沉默…良久,黑衣男子又舉起酒袋,飲了幾口。
想來這酒是好喝的。
風雪交加。
屋外無言對飲,屋內觥籌交錯。
一門之隔,各成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