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將軍府的宴客廳內,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沈家幾位有頭臉的族老皆在席上,繼母周氏穿著一身絳紫色團花褙子,戴著赤金頭面,笑容得體地坐在主位下首,儼然一副將軍府女主人的派頭。
沈玉柔換了身鵝**的衣裙,乖巧地坐在她身側,只是眼眶微紅,偶爾看向沈令微的目光帶著掩飾不住的怨毒。
沈令微則安靜地坐在祖母沈老夫人身邊,姿態優雅,神情恬淡,仿佛上午花園里的風波從未發生過。
沈老夫人年過花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清明銳利,雖不多言,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她拍了拍沈令微的手,低聲道:"微兒,今日氣色倒好。
"沈令微心中一暖,挽住祖母的胳膊,輕聲道:"在祖母身邊,心里安穩。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周氏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笑著開口,目光慈愛地看向沈令微:"說起來,我們令微也及笄了,到了議親的年紀。
這孩子性子好,模樣又出挑,我這做母親的,真是既欣慰又舍不得。
"她頓了頓,成功吸引了所有族老的注意,才繼續道:"前幾日,永寧侯府的顧老夫人倒是與我提了提,他家侯爺顧晏清,年輕有為,尚未婚配,似乎……對我們令微頗有幾分好感。
"族老們聞言,紛紛點頭。
"永寧侯府?
門第倒是相當。
""顧侯爺年紀輕輕便承襲爵位,聽說在朝中也頗得圣心,是個良配。
""令微丫頭溫婉賢淑,若真能成此良緣,倒是一樁美事。
"顧晏清被特邀而來,此刻也在席上,聞言起身,對著諸位族老和周氏躬身一禮,姿態放得極低:"顧某不才,若能得沈大小姐為妻,必當珍之愛之,絕不負將軍府厚愛。
"他目光溫柔地看向沈令微,仿佛上午的不愉快從未發生。
周氏滿意地笑了,正要順勢將此事敲定。
就在這時,一首安靜的沈令微卻忽然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天真,聲音清脆地打斷了周氏即將出口的話:"母親,您說的永寧侯顧公子……是上午在花園里,與玉柔妹妹私語,還差點送了雙魚紋玉佩的那位顧公子嗎?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
所有族老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目光驚疑不定地在顧晏清、沈玉柔和沈令微之間逡巡。
周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差點維持不住:"令微!
休得胡言!
顧公子是客人,玉柔她……"沈玉柔更是臉色煞白,猛地站起來,眼淚說來就來,泫然欲泣:"大姐姐!
你、你為何要一再污我清白!
上午你就……現在又在諸位長輩面前……我、我不活了!
"說著就要往柱子撞去,被身邊的丫鬟死死拉住。
顧晏清臉色鐵青,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沈令微,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惡意,卻只看到一片"純真"的困惑。
沈令微似乎被沈玉柔的反應嚇到了,往后縮了縮,依偎在祖母身邊,小聲辯解,聲音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我、我沒有污蔑妹妹啊……我是親眼所見嘛。
而且,顧公子為妹妹簪花的時候,不是還說妹妹人比花嬌嗎?
我以為……我以為顧公子心儀的是妹妹呢。
"她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看向周氏和族老們:"母親和諸位叔公祖若是有意與永寧侯府結親,為何不將妹妹許配給顧公子?
我看他們……挺般配的呀。
""噗——"一位正在喝茶的族老差點噴出來。
般配?
一個血脈不正的繼女,配侯府正妻?
開什么玩笑!
顧晏清胸口劇烈起伏,他算是看明白了,這沈令微哪里是單純,分明是故意的!
她根本不想嫁給他,甚至不惜當眾撕破臉,也要把這盆臟水扣在他和沈玉柔頭上!
"沈大小姐!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顧某不知何處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毀我清譽,辱及二小姐!
"沈令微卻不怕他,反而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帶著一絲委屈:"顧公子為何動怒?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己。
莫非……是我說錯了?
顧公子并不心儀我妹妹,上午贈玉佩、簪花之舉,都只是……戲弄于我妹妹?
"她這一記反問,更是狠辣!
如果顧晏清承認心儀沈玉柔,那他與將軍府嫡女的婚事自然告吹,還會得罪忠勇將軍府。
如果他不承認,那就是戲弄將軍府千金,品行不端,同樣名聲掃地!
顧晏清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席間頓時議論紛紛。
"竟有此事?
""私相授受,成何體統!
""若真如此,這顧侯爺的人品……"沈老夫人一首冷眼旁觀,此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夠了。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她目光如電,掃過周氏、沈玉柔,最后落在顧晏清身上:"顧侯爺,小女兒家間的玩笑話,當不得真。
不過,既然有此風言風語,為了將軍府和永寧侯府的名聲著想,議親之事,暫且不必再提了。
"一句話,徹底斷絕了顧晏清通過聯姻攀附忠勇將軍府的可能!
顧晏清渾身冰涼,他知道,自己今日算是栽了!
不僅婚事泡湯,還惹了一身腥臊!
他狠狠剜了沈令微一眼,那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沈令微卻垂眸,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掩去唇角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一局,完勝。
宴席不歡而散。
周氏扶著哭哭啼啼的沈玉柔,臉色陰沉地回了自己院子。
沈令微陪著祖母回了壽安堂。
沈老夫人屏退左右,看著沈令微,目**雜:"微兒,你今日……與往日不同。
"沈令微心中一凜,知道祖母起了疑心。
她跪在老夫人面前,抬起頭時,眼中己盈滿了淚水,不是偽裝,而是想起前世祖母在她被囚禁后郁郁而終的愧疚與心痛。
"祖母……"她聲音哽咽,"孫女……孫女前幾日落水,昏沉中仿佛做了一場大夢……夢到……夢到嫁入永寧侯府后……"她將前世沈家被構陷通敵,滿門抄斬,自己飲鴆而亡的結局,模糊了重生的事實,以噩夢的形式斷斷續續說了出來,尤其強調了顧晏清的涼薄和沈玉柔的狠毒。
沈老夫人聽完,臉色大變,握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
她久居深宅,見慣了風雨,如何聽不出這"噩夢"中的兇險?
再結合今日沈令微反常的舉動和周氏、沈玉柔的表現……她深吸一口氣,將沈令微扶起來,緊緊摟在懷里,聲音帶著后怕的沙啞:"好孩子,別怕,只是夢,只是夢……祖母在,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辱了你,毀了沈家!
"沈令微伏在祖母懷中,感受著久違的溫暖與庇護,心中稍定。
她知道,祖母信了,至少是信了七八分。
這時,心腹李媽媽進來,在老夫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令微耳尖,隱約聽到了"張順"、"鬼鬼祟祟"、"往顧府后門方向"等字眼。
她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張順,周氏的陪房,前世就是他在這個時間點,向顧晏清傳遞了父親書房里一份無關緊要但容易被曲解的書信內容,成了日后顧晏清構陷沈家的"引子"之一。
這條蛀蟲,必須立刻除掉!
沈令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狠絕,對沈老夫人道:"祖母,孫女落水時,恍惚間好像看到有人推了我一把……方才李媽媽說的張順,我好像記得……落水前,他就在附近。
"她這話半真半假,前世她落水確實蹊蹺,只是當時未曾深究。
如今正好借題發揮。
沈老夫人眼神驟然銳利!
落水之事她本就懷疑是有人作祟,只是苦無證據。
如今聽沈令微這么一說,再看張順在這個節骨眼上鬼鬼祟祟要往顧府報信……"好個吃里扒外的**才!
"沈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李媽媽,帶幾個得力的人,悄悄把他拿了!
堵了嘴,捆去后院柴房!
""是!
"李媽媽領命而去。
夜深人靜,柴房內。
張順被捆得結結實實,嘴里塞著破布,看著眼前神色平靜,眼神卻冰冷如霜的沈令微,嚇得魂飛魄散,嗚嗚地掙扎著。
沈令微揮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李媽媽和兩個絕對忠心的粗壯婆子。
她走到張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張順,將軍府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背叛將軍府,向顧晏清傳遞消息?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張順拼命搖頭,眼中滿是哀求。
沈令微懶得與他廢話,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赫然是幾件金銀錁子和一張地契——這是她讓青黛提前從張順屋里搜出來的,正是顧晏清給他的"好處"。
"偷盜主家財物,數額巨大,按家規,該當何罪?
"沈令微看向李媽媽。
李媽媽會意,冷聲道:"回大小姐,輕則杖責發賣,重則……亂棍打死!
"張順聞言,眼珠暴突,掙扎得更厲害了。
沈令微唇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既然證據確鑿,那便按規矩辦吧。
記住,要讓他意外身故。
"她轉身,走出柴房,身后傳來沉悶的棍棒擊打聲和被堵住的嗚咽。
夜空無星無月,一片沉郁。
沈令微站在廊下,聽著里面的聲音漸漸微弱,首至消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周氏很快就會得到消息,這算是她送給那位好繼母的第一份"大禮"。
殺雞儆猴。
她要讓所有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都知道,如今的沈令微,回來了。
帶著前世的血仇和今生的利刃,回來了。
亂葬崗,將是這些背叛者的最終歸宿。
夜色濃稠,少女的身影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拉出一道漫長而冷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