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瘋了似的砸下來。

陳凡的電動車在積水里碾出兩道白花花的水線，雨衣帽檐壓得太低，視線里只有前方模糊的紅綠燈。

手機導航還在鍥而不舍地催：“您己超時17分鐘，請盡快送達。”

“催個屁。”

他罵了句，擰動車把。

車筐里的保溫箱晃了晃，里面酸菜魚的酸香混著雨水的腥氣，在潮濕的空氣里擰成一股怪味。

這是他今晚的最后一單，送到“萊茵公寓”703室。

下單的是個新客戶，備注里寫著“必須熱乎，超時差評”。

陳凡嗤笑。

干外賣這行三年，他見過更刻薄的——有客戶嫌可樂冰少了，讓他爬23樓重新?lián)Q；有客戶故意填錯地址，就為了看他在小區(qū)里像傻子似的轉(zhuǎn)圈。

差評？

早成了生活的**音。

萊茵公寓是老樓，沒有電梯。

陳凡扛著保溫箱爬到七樓，喘得像風箱。

703室的門虛掩著，里面沒開燈，只有門縫透出一點手機屏幕的冷光。

“**，您的外賣。”

他敲了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只蒼白的手伸出來，指甲縫里還沾著點黑灰。

陳凡遞過保溫箱，對方?jīng)]接，反而問：“多少錢？”

“平臺付過了。”

“我問你，”那聲音又輕又啞，像生銹的鐵片在刮，“命，值多少錢？”

陳凡一愣。

借著樓道聲控燈昏黃的光，他瞥見門后縮著個少女，戴黑框眼鏡，頭發(fā)亂糟糟的，寬松的衛(wèi)衣罩住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他。

“姑娘，你沒事吧？”

他皺起眉，“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少女沒回答，突然搶過保溫箱，“砰”地甩上門。

門撞上的瞬間，陳凡好像聽到里面?zhèn)鱽硪宦晧阂值膯柩剩€夾雜著細微的電流聲，像老式電視沒信號時的雜音。

緊接著，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他以為是平臺的超時提醒，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行字：”獵殺游戲啟動。

目標：陳凡。

賞金：100萬美元。

倒計時：59分59秒。

“雨還在下，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中，陳凡盯著那條短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那是個掉了漆的小黃人，還是去年送單時，一個小朋友硬塞給他的。

“**短信都卷成這樣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刪掉，手指卻頓住了。

這號碼太干凈了，沒有歸屬地，沒有備注名，像憑空從網(wǎng)絡里鉆出來的幽靈。

更詭異的是，短信末尾那個跳動的倒計時，紅色數(shù)字一秒一秒減少，像在給他的生命讀秒。

他抬頭看了眼703室的門。

門板上貼著張褪色的福字，邊角卷了起來，在穿堂風里輕輕晃。

剛才那少女的眼神，與其說是警惕，不如說更像……恐懼？

陳凡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酸菜魚的味道鉆進鼻腔，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轉(zhuǎn)身往樓下走，腳步放得很慢。

樓道里的窗戶沒關，雨絲斜斜地打進來，在墻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路過三樓時，他停住了。

樓梯轉(zhuǎn)角的陰影里，站著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

那人背對著他，手里好像拎著什么東西，金屬質(zhì)感，在昏暗里閃了一下。

陳凡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折疊刀——那是前陣子被搶單的同行威脅后，特意買的防身家伙。

“哥們，借過。”

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男人沒動。

陳凡握緊了刀柄，正想繞過去，對方突然轉(zhuǎn)了過來。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刀疤臉，從眉骨一首延伸到下巴，像條丑陋的蜈蚣。

“找到你了。”

刀疤臉笑了，手里的東西舉了起來——是把彈簧刀，刀刃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映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陳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從不是什么膽大的人，孤兒院長大，見了老師都怕三分，干外賣也是為了圖個安穩(wěn)。

可這一刻，身體好像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將手里的手機砸過去，同時轉(zhuǎn)身就跑。

手機在地上摔得西分五裂，屏幕最后的光亮里，那個紅色的倒計時還在跳：58分32秒。

身后傳來彈簧刀“咔噠”的開鎖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像擂鼓似的砸在樓梯上。

“跑啊！

接著跑！”

刀疤臉的笑聲混著雨聲，黏在背后甩不掉。

陳凡連滾帶爬地沖下樓，雨衣被扶手勾住撕開一道口子，冷風灌進去，凍得他一哆嗦。

跑到一樓大廳，他想都沒想就沖進了消防通道，反手鎖上門。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

他靠在門上喘粗氣，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還有門外越來越近的撞門聲。

“砰！

砰！

砰！”

門板在震動，灰塵簌簌地掉下來。

陳凡滑坐在地上，背貼著冰冷的鐵門。

他突然想起剛才703室的少女，想起那條詭異的短信，想起刀疤臉手里的彈簧刀——那不是**，不是尋仇，那是……獵殺。

手機雖然摔碎了，但那個紅色的倒計時，像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了他的視網(wǎng)膜上。

58分15秒。

58分14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水的手，又摸了摸車筐里那個還沒送出去的保溫箱——里面的酸菜魚，大概己經(jīng)涼透了。

門外的撞門聲越來越響，門板上的漆皮一片片剝落。

陳凡突然笑了。

***，活了二十三年，送了三萬多單外賣，差評收到能糊墻，最后居然要以“被獵殺”這種狗血劇情收場？

他扶著墻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消防通道的盡頭有扇小窗，雨水正從窗縫里鉆進來，在地上積成一灘水。

窗外，是更深的黑暗。

但黑暗里，好像藏著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