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市的夜，被霓虹切割成無數流光溢彩的碎片。

劉昌東騎著他那輛二手電驢，穿梭在鋼鐵叢林的水泥河道里。

“超時警告，您的訂單即將超時。”

耳機里冰冷的提示音，比深秋的夜風還要刺骨。

“催，催什么催。”

他小聲嘟囔著，右手卻把電門擰到了底。

這單的目的地有點邪門。

“東籬苑”。

導航地圖上，這個小區被一片濃郁的綠色覆蓋，與周圍灰撲撲的建筑群格格不入。

最關鍵的是，它在“三區”。

天衡市的本地人，都對這個城市有著一套心照不宣的地理認知。

城市被一條無形的線劃開。

線這邊，是他們熟悉的，由鋼筋水泥、柴米油鹽構成的凡人世界，占了七成。

線那邊，是普通人一輩子都不會踏足的區域，占了三成。

官方的說法是“特殊人才生態保護區”。

老百姓私底下都叫它“三區”，或者更首白點，“富人區”。

電驢駛過一個尋常的十字路口，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空氣似乎都清新了幾分。

周遭喧囂的車流聲、鳴笛聲，被隔絕在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之外，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路燈的造型不再是單調的鐵桿，而是古樸的宮燈樣式，散發著柔和的暖光。

道路兩旁的建筑，也從高聳的居民樓，變成了飛檐斗拱、亭臺樓閣的中式院落。

劉昌東撇了撇嘴。

有錢人的世界，就是這么樸實無華，且枯燥。

他把車停在“東籬苑”氣派的朱漆大門外，門上沒有門鈴，只有一塊光滑的玉石。

他試探性地伸手觸碰了一下。

嗡。

一道柔和的光暈從玉石上散開，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高科技，真高科技。

劉昌dong心里吐槽著，拎著外賣走了進去。

院內別有洞天，假山流水，曲徑通幽，空氣中甚至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一個字，壕。

就在他準備按照訂單上的門牌號尋找時，院落深處，兩道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兩人隔著一座小橋對峙，身上穿著飄逸的古裝。

其中一人手上托著一團跳躍的火焰，另一人指尖則縈繞著幾縷肉眼可見的青色氣流。

他們在干嘛？

拍戲？

還是什么新型的全息投影游戲？

劉昌東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破界盟的走狗，竟敢潛入此地！”

“呵，你們這些守著腐朽盟約的老古董，還能得意多久？

結界松動，靈氣復蘇，時代早就變了！”

“找死！”

話音未落，那團火焰驟然暴漲，化作一條火蛇撲了過去。

青色氣流則凝聚成一道風刃，迎面斬上。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

火光與青芒交織，炸裂開來，強烈的氣浪卷起地上的落葉，西散紛飛。

劉昌東被這逼真的特效驚得一愣。

現在的有錢人，玩得都這么花了么？

這得花多少錢？

他下意識地盤算了一下，覺得這筆開銷，自己送外賣送到下輩子都賺不來。

算了算了。

有錢人的樂子，與我無關。

他搖搖頭，收回視線，繼續尋找自己的送餐目標。

甲字柒號院。

找到了。

他走上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探出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年輕人穿著一身絲綢睡袍，頭發染成了張揚的銀灰色，渾身散發著一種養尊處優的傲慢。

“怎么這么慢？”

對方的質問很不客氣。

“不好意思，路不太熟。”

劉昌東遞上手里的外賣。

“三區你也敢說不熟？”

年輕人嗤笑一聲，“一個送外賣的，能接到三區的單，是你運氣好。”

這話聽著真刺耳。

劉昌東心里有點不爽，但臉上還是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顧客是上帝。

尤其是這種一看就不好惹的上帝。

就在年輕人伸手接外賣的瞬間，不遠處的戰斗再次升級。

又是一聲巨響。

這次的動靜更大，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甚至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銀發年輕人似乎被嚇了一跳，手一抖。

嘩啦。

整份外賣，連湯帶水，全扣在了劉昌東的鞋上。

滾燙的湯汁瞬間浸透了鞋面。

一股灼痛感從腳背傳來。

劉昌東的笑容僵住了。

“哎呀，抱歉。”

銀發年輕人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沒有半分歉意，反而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一份外賣而己，我賠你就是了。”

他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扔在地上。

“夠不夠？

不夠我再加。”

那輕蔑的態度，比腳上的灼痛更讓人難受。

劉昌-東垂著頭，看著地上那幾張被夜風吹得微微顫動的鈔票。

錢，他當然需要。

但不是這種錢。

“不用了。”

他緩緩開口。

“撿起來，給我道歉。”

銀發年輕人像是聽到了什么*****。

“你說什么？”

“我讓你，撿起來，給我道歉。”

劉昌東重復了一遍，抬起了頭。

他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被這句話觸動了。

孤獨。

屈辱。

從小在孤兒院里，被人指指點點的畫面，一瞬間涌上心頭。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也配讓我道歉？”

銀-發年輕人被激怒了，上前一步，一腳踩在那些錢上，用力碾了碾。

“一個臭送外賣的，社會底層的垃圾，給你臉了是吧？”

“我今天不光不道歉，我還要讓你……”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他看到劉昌東的身后，一團濃郁到極致的黑暗，正在無聲地彌漫開來。

那不是光線被遮蔽的陰影。

那是一種……吞噬一切的“無”。

萬物初始的混沌，毀滅之前的虛無。

整個院落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幾度，連遠處那兩個還在“拍戲”的家伙都停下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望向這邊。

銀發年輕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得不聽使喚。

他想喊，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看到了什么？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雙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

那是比宇宙星空更古老，比深淵更寂靜的……混亂本身。

劉昌東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身后的異狀。

他只覺得一股無法抑制的怒火從胸腔里炸開，燒得他頭腦發昏。

他只想讓眼前這個侮辱自己的人，付出代價。

然后，那股怒火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虛和疲憊。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銀發年輕人，正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他，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

“對……對不起！”

年輕人忽然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沖回了院子，“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

“……”劉昌東愣在原地。

這就……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被踩得不成樣子的鈔票和一片狼藉的食物。

這人有毛病吧？

他彎腰，默默地把垃圾收拾干凈，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雖然很憋屈，但生活還得繼續。

他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剛走到東籬苑的大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攔住了去路。

車窗降下。

后座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氣質干練的女人，正平靜地看著他。

她的手里，拿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銘刻著天平和利劍圖案的金屬證件。

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劉昌東先生，兩界事務管理局，特殊事件響應組組長，沈清。

我們懷疑你與剛才的異常能量波動有關。”

“請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