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陳舊的玻璃窗,在攤開的課本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飛舞,如同時間具象化的塵埃。
林啟明僵首地坐在座位上,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抗拒這超現實的一幕。
同桌王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嘿,醒醒!
老班馬上巡堂了,你可別撞槍口上!”
這觸感,這聲音,真實得可怕。
林啟明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身旁那張還帶著青春痘的年輕臉龐。
王浩,他高中時代最好的哥們,后來去了南方做生意,聯系漸少。
此刻,他卻活生生地坐在旁邊,眼里帶著熟悉的關切和一絲戲謔。
***,物理老師正在講解電磁感應,公式寫滿了整整一黑板。
林啟明的目光掃過教室——前排那個總是梳著馬尾辮的女生,后排那個偷偷看小說的胖子,墻上貼著的“今日事今日畢”的標語……每一個細節都在瘋狂地沖擊著他的認知。
他不是躺在那個冰冷的出租屋里等待生命的終結嗎?
那瓶劣質威士忌的灼燒感似乎還殘留在喉嚨深處。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猛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劇烈的疼痛感瞬間傳來,清晰無比。
不是夢。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在全班同學詫異的目光中,低聲道:“老師,我……我去趟洗手間。”
物理老師皺了皺眉,似乎對他打斷課堂有些不悅,但還是揮了揮手。
林啟明逃也似的沖出教室,走廊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混雜著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沖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一遍遍撲在臉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略顯瘦削,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下巴上剛剛冒出幾根柔軟的胡須。
最讓他心驚的是那雙眼睛——不再是前世歷經滄桑后的疲憊與渾濁,而是屬于十八歲少年的清澈,只是此刻,那清澈的眼底深處,翻涌著與他年齡截然不符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深深的絕望。
這是他的臉,他十八歲的臉。
他顫抖著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沒有手機,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一枚食堂的飯卡,還有……那枚冰冷的徽章。
他將徽章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這來自未來的“異物”,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混亂的腦海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
為什么戴著這枚徽章?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倚靠著冰冷的瓷磚墻壁,開始梳理混亂的思緒。
時間點……對了,黑板上的倒計時,92天。
現在是2003年的春天。
他努力回憶著,這個時間點前后,發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模擬考!
對,下周就是第三次模擬考。
前世他考得并不理想,讓對他寄予厚望的父母頗為失望。
還有……***!
一個激靈,林啟明猛地站首了身體。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前世的遺憾如同幻燈片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班主任***,那個總是笑瞇瞇,對他們關懷備至的小老頭,就是在這次模擬考后不久,因突發性心肌梗死,倒在了辦公室里,再也沒能醒來。
那是班級乃至全校的悲痛,也成了他心中一個隱約的遺憾。
父親林建國,因為一次重要的貨運任務出錯,失去了客戶的信任,此后事業一路下滑,人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具體時間……好像也就在最近?
母親蘇婉清,那總是帶著淡淡憂愁的溫柔臉龐……她的身體似乎就是從這一兩年開始,慢慢變得不好的。
還有妹妹曉溪,那場該死的車禍……無數的信息碎片涌來,帶著悔恨與不甘的重量,幾乎要將他壓垮。
但三十五歲的靈魂終究穩住了陣腳。
他閉上眼,前世臨終前那噬骨的悔恨如同最熾烈的火焰,灼燒著他的靈魂。
如果能重來……現在,他真的重來了。
再次睜開眼時,林啟明眼底的迷茫己逐漸被一種冰冷的堅定所取代。
鏡中的少年,眼神卻如同歷經磨礪的刀鋒。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接受命運的高中生了。
他是林啟明,擁有未來十幾年知識和記憶的林啟明。
那些遺憾,那些錯誤,那些失去的……他都要親手奪回來!
他仔細地將那枚神秘徽章收回口袋最深處,整理了一下身上藍白相間、略顯寬大的校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走**室的路上,他的腳步沉穩了許多。
走廊墻壁上張貼的光榮榜,優秀作文,此刻在他眼中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他知道哪些同學未來會前程似錦,哪些會泯然眾人,甚至……他知道不久后,這座城市,這個**將會經歷怎樣的變遷。
這是一種近乎上帝視角的體驗,帶著一絲不真實的眩暈感,也帶著沉甸甸的責任。
回到座位,同桌王浩湊過來小聲問:“沒事吧?
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林啟明搖了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講臺旁邊,那個空著的、屬于班主任***的座位。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像一個最精密的儀器,調用著前世作為外科醫生積累的龐大醫學知識。
急性心肌梗死……前驅癥狀……黃金搶救時間……一個清晰的計劃開始在他腦中成形。
拯救***,是他改寫命運的第一步,也必須成功!
放學的鈴聲終于響起,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般涌出教室。
林啟明卻刻意放緩了收拾書包的動作,他的目光始終留意著教室門口。
果然,沒過多久,***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他手里捧著幾本作業,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依舊掛著和煦的笑容,正和幾個學生交代著什么。
林啟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背起書包,狀似無意地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他與***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儀,快速地從***臉上掠過。
額角細微的汗珠,略顯急促卻不太明顯的呼吸,還有那下意識輕輕按壓在左胸的手……這些細微的征兆,在普通高中生眼里或許只是老師的勞累,但在前世頂尖外科醫生林啟明的眼中,卻無異于拉響的警報!
他的計劃必須提前了。
***的狀況,可能比前世記憶中發生的時間點還要更危急!
他不動聲色地走出教學樓,夕陽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校園里充滿了青春的喧鬧,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與年齡不符的冷靜戰場。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徽章,又摸了摸書包側袋里,那用零花錢剛剛去校醫務室“借”來的幾樣簡單東西——一小瓶****(以備不時之需),還有他憑借記憶畫出的心臟復蘇按壓點位示意圖。
他做好了準備。
林啟明隨著人流走出校門,心中盤算著如何更自然地接近***,實施他的“救援計劃”。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慎:“同學,請等一下。”
林啟明腳步一頓,回過頭。
只見一個穿著普通藍色工裝、身材精干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
男人的面容平凡,丟進人海就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正靜靜地看著他,更準確地說,是看著他校服口袋邊緣,那無意中露出了一小角的金屬徽章。
“你掉的?”
男人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一模一樣的徽章,在夕陽下反射著微光。
他的語氣平淡,眼神卻像釘子一樣,將林啟明牢牢釘在原地。
“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