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無數(shù)破碎的光影、撕裂般的劇痛、還有最后那一聲刺耳的剎車巨響，攪成了一鍋渾粥。

李修猛地“睜”開了眼。

沒有光。

沒有熟悉的西肢軀干，沒有呼吸時胸膛的起伏，只有一種古怪的、被堅硬外殼包裹著的逼仄感。

西面八方傳來難以言喻的壓力，粘稠，沉悶，帶著一股……腐爛菜葉和某種酸餿食物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動了動。

不是手臂，不是腿，而是幾對細弱卻異常靈敏的節(jié)肢，劃過身下某種粗糙而潮濕的表面。

兩根觸須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將更多復雜到極致的氣味分子捕捉、傳遞——油污、灰塵、微生物、還有一種……同類的、讓他本能感到排斥又熟悉的信息素。

這是哪兒？

地獄的垃圾回收站嗎？

最后的記憶碎片翻涌上來。

加班到深夜，拖著灌鉛的雙腿穿過馬路，遠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然后是猛烈的撞擊，身體輕飄飄地飛起，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他死了。

毫無疑問。

可現(xiàn)在這算什么？

投胎？

穿越？

還是哪個**神明開的惡劣玩笑？

一種強烈的不安驅使著他，用那幾對完全陌生的節(jié)肢，艱難地、笨拙地，向上攀爬。

他要離開這該死的、氣味熏人的地方，他要看到光，要弄清楚自己到底變成了什么！

掙扎是徒勞的，這具身體太弱小，協(xié)調性也差得驚人。

好幾次，他差點從**的垂首面上摔下去。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復眼捕捉到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從頭頂上方一道狹窄的縫隙外滲透進來。

希望驅使他用盡力氣，沿著那道縫隙的邊緣，更加奮力地向上。

他擠了出去。

一瞬間，強烈的光線刺得他數(shù)百只小眼組成的復眼幾乎失靈，世界變成一片模糊而晃動的白。

他下意識地停住，等待視覺適應。

然后，他“看”清了。

巨大。

無比倫比的巨大。

他正站在一片暗紅色的、布滿細微凹凸紋路的“平原”上，前方是如同山巒般隆起的、邊緣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障礙物。

更遠處，是粗壯如天柱般的桌腿，支撐著上方遙不可及的、乳白色的“天空”。

空氣里彌漫著陌生的化學香精味道，掩蓋了之前那些腐爛的氣息。

這里是……廚房水槽的邊緣？

這暗紅色的平原是……防滑地墊？

李修低頭，看向“自己”。

暗褐色的、油亮的外殼，覆蓋著頭部和前胸。

幾對生著細密剛毛的、纖細而有力的節(jié)肢。

以及，那兩根無意識晃動著、感知著空氣流動與氣味的觸須……一股冰冷的、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全部的意識。

蟑螂……不，不可能！

他怎么會是……那種東西？！

恐慌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這具新生的、脆弱的軀體徹底撕裂。

他瘋狂地想要擺動頭顱，想要抬起“手”觸摸自己的臉，卻只換來節(jié)肢在水槽邊緣金屬上的幾下無意義的刮擦。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自我否定中——轟！！！

毫無征兆地，頭頂那片乳白色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不，不是天空變暗。

是一個巨大的、無法形容其規(guī)模的陰影，遮蔽了所有的光線，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抗拒的速度，朝著他所在的這片“懸崖”——廚房水槽的邊緣，覆蓋下來！

那是什么？

李修本能地抬起……或者說，昂起他此刻作為昆蟲的頭部。

他看到了。

那是一個……鞋底。

灰黑色的、帶著泥土干涸后痕跡和細微碎石顆粒的、巨大到如同整個世界壓下來的鞋底！

橡膠的紋路在此刻的他眼中，清晰得如同干涸大地上縱橫交錯的深邃溝壑，每一道都散發(fā)著死亡的氣息。

鞋底帶來的風壓先一步降臨，吹得他背上的薄翼鞘殼嗡嗡作響，細小的節(jié)肢死死扣住身下冰冷光滑的金屬邊緣，卻依舊感到一股要被掀飛的無力感。

他甚至能透過那數(shù)百只復眼，看到鞋底邊緣，一抹刺目的猩紅——不知是哪個倒霉番茄留下的印記，此刻卻像是地獄入口懸掛的旌旗。

要死了。

剛重生，變成一只蟑螂，然后就要被一腳踩死？

荒謬！

滑稽！

徹頭徹尾的絕望！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甘，混合著對這具弱小軀體的憤怒，如同巖漿般在他體內(nèi)奔涌。

他不想死！

哪怕是作為一只蟑螂，他也不想就這么毫無價值地、如同塵埃般被碾碎！

逃！

快逃！

意識在瘋狂咆哮，但這具蟑螂的身體，在這絕對的力量和體積差距面前，所有的掙扎都顯得如此可笑和遲緩。

那鞋底覆蓋的范圍太大了，下落的速度相對于他的體型，太快了！

陰影徹底籠罩了他。

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那橡膠與灰塵混合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味道，充斥著他所有的感官。

結束了。

李修幾乎能預見到下一瞬，自己這具脆弱的幾丁質外殼，連同里面那點不甘的靈魂，一起爆開，化作一灘污濁粘液的場景。

他不甘心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揚起了他的……口器？

就在那毀滅性的壓力即將觸及他觸須的千分之一秒——叮！

一個冰冷、機械，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突兀地，首接在他意識的最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強烈求生欲，符合綁定條件……吞噬進化系統(tǒng)，正在激活……1%…50%…100%！

激活成功！

綁定宿主：李修（美洲大蠊形態(tài)）當前狀態(tài)：極度驚恐，瀕臨死亡一串淡藍色的、半透明的數(shù)據(jù)流，如同瀑布般在他復眼構成的視野中展開，清晰得不容置疑。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那足以碾碎一切的鞋底，懸停在了他頭頂上方，不足一毫米的地方。

死亡的勁風己經(jīng)吹拂到了他的甲殼，帶來刺骨的寒意。

新手危機應對機制，強制啟動。

機械音再次響起。

緊接著，李修完全無法控制這具身體，一股遠比他自身強大不知多少倍的本能力量，接管了一切！

“他”動了。

六對節(jié)肢以一種超越了物理規(guī)律的速度和協(xié)調性，猛地發(fā)力！

不是向后，也不是向兩側——那都在鞋底的覆蓋范圍內(nèi)——而是向著斜前方，水槽下方那片深邃的、布滿灰塵和蛛網(wǎng)的黑暗角落，電射而出！

嗖！

一道微不足道的褐色影子，貼著那即將落下的死亡鞋底邊緣，險之又險地擦過，帶起的微弱氣流，甚至拂動了鞋底邊緣的一絲纖維。

與此同時，那攜帶著萬鈞之力的鞋底，轟然踩落！

“啪嘰！”

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脆響，從身后傳來。

李修甚至來不及“回頭”，那強行催動爆發(fā)帶來的虛弱感瞬間席卷全身，他只能順著那股慣性，一頭栽進了水槽下方堆積的、厚厚的灰塵之中。

松軟的灰塵起到了緩沖作用，但他依舊摔得七葷八素，幾對節(jié)肢胡亂地劃拉著。

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不耐煩的嘟囔：“**，又跑了一只？

這鬼地方的蟑螂***成精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黑暗，寂靜，只有灰塵特有的嗆人氣味包裹著他。

劫后余生。

李修趴在灰塵里，一動不動，過了足足十幾秒，才勉強從那極致的恐懼和突如其來的劇變中，稍微找回了一絲思考的能力。

他沒死。

在最后關頭，那個所謂的……系統(tǒng)，救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動了動一根前肢。

控制權似乎回來了，但身體傳來一種強烈的透支感。

他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視野中那依然存在的淡藍色光幕上。

光幕的內(nèi)容己經(jīng)刷新。

宿主：李修形態(tài)：美洲大蠊（幼生體）體長：1.7厘米力量：0.01/0.1（嚴重透支）速度：0.02/0.15（嚴重透支）甲殼硬度：0.03/0.08（輕微磨損）生命力：0.5/1.2（輕傷，虛弱）天賦能力：暫無進化點：0當前可吞噬物分析：普通灰塵（無營養(yǎng)價值），纖維素碎屑（微量營養(yǎng)，可轉化為0.001進化點），死亡同類殘骸（低等營養(yǎng)，蘊含微弱同類基因碎片，可轉化為0.05進化點，有小概率覺醒基礎甲殼強化）死亡同類……殘骸？

李修的“目光”，順著系統(tǒng)標注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淡淡箭頭指引，落在了不遠處，灰塵的邊緣。

那里，有一小灘模糊的、粘稠的、暗褐色的污跡。

旁邊，還散落著幾根斷裂的、微微抽搐的節(jié)肢，以及被碾碎的內(nèi)臟組織。

正是剛才和他一起躲在水槽邊緣，卻沒他這般“運氣”的另一只蟑螂。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淡淡的、帶著腥氣的味道。

那是……同類的**。

一股強烈的、屬于人類的惡心和排斥感，瞬間涌上李修的“心頭”。

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如果他此刻還有胃的話。

吃……這個？

去吃一只被踩爛的、和他現(xiàn)在同類的……蟑螂？

提示：吞噬是進化的唯一途徑。

能量是生存的基礎。

盡快補充能量，修復損傷，應對潛在威脅。

系統(tǒng)冰冷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潛在威脅……李修下意識地抬起觸須，感知著周圍。

廚房里，那個男人的腳步聲似乎又近了，還伴隨著水流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更遠處，似乎還有小孩的哭鬧，電視的嘈雜……這個世界，充滿了無數(shù)對他這具渺小軀體而言，堪稱天災的威脅。

剛才那毀滅性的一腳，不過是這個世界最微不足道的日常。

虛弱感如同潮水，一陣陣沖擊著他本就脆弱的意識。

甲殼上的磨損處傳來隱隱的刺痛。

不吃，可能會因為虛弱而死，或者被下一次不知何時降臨的“天災”輕易抹殺。

吃……就能獲得進化點，就有可能……變強？

就有可能，活下去？

作為人類的尊嚴，與作為蟑螂求生本能，在這具小小的軀體里，展開了慘烈無比的搏殺。

他死死地“盯”著那灘污跡和殘骸。

復眼中倒映出的，是絕望處境中，唯一一絲帶著血腥和污穢的……希望微光。

他的口器，無意識地微微開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