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吳憂,名字是我爺給起的,盼著我這輩子無災無難。
但打從娘胎里出來那天起,這名字就像個笑話。
1998年正月十五,東北的雪下得能埋半截大腿。
我家在松嫩平原邊上的吳家屯,就三間土坯房,窗戶糊著紙,炕燒得能烙餅。
我娘懷我十個月,沒遭啥罪,臨盆那天卻出了邪乎事。
后半夜三點多,本來滿天星斗,突然就起了風。
不是冬天那種“嗚嗚”嚎的西北風,是轉圈刮的旋風,卷著雪沫子在院子里打旋,把柴火垛上的雪全掃下來,露出黑黢黢的柴火棍,像一排舉著的手。
我爺當時正蹲在灶房燒火,煙筒“咕咚”一聲倒了,黑灰順著灶坑往外冒,嗆得他首咳嗽。
他扒著門框往外看,就見院子里那棵老榆樹——得有百十年了,平時鳥都不愛待——枝椏上落滿了黃皮子,一個個立著,前爪揣在懷里,就跟人蹲墻根似的,綠幽幽的眼睛盯著屋里,一動不動。
“要出大事。”
我爺扔了火鉗,摸出炕梢的煙袋鍋,剛要點,里屋傳來我娘撕心裂肺的叫喚,接著是接生婆的驚呼:“亮了!
屋里咋亮了?”
我爺沖進里屋,就見炕頭那盞煤油燈自己飄起來了,懸在我娘頭頂,燈芯“噼啪”爆著火星,光卻不晃眼,暖烘烘的。
更邪門的是,我娘肚子上,不知啥時候浮著一層白氣,像層棉花套子,隨著我**呼吸一鼓一鼓的。
“別慌。”
我爺煙袋鍋往鞋底一磕,從懷里掏出個紅布包,打開是塊老玉佩,翡翠的,里面裹著絲絮似的綠,是我太奶傳下來的。
他把玉佩塞我娘手里,“攥緊了,念老祖宗。”
我娘沒念出聲,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掉,突然“啊”地喊了一聲,接生婆手忙腳亂地接,就聽“哇”的一聲哭——我出來了。
哭聲不大,卻跟錐子似的,院里的旋風“呼”地一下散了,老榆樹上的黃皮子“噌噌”全竄了,沒影了。
那盞飄著的煤油燈“啪嗒”掉回燈座,燈芯“噗”地滅了,屋里頓時黑下來,只剩窗外的雪光。
接生婆抱著我,手首哆嗦:“老吳頭,這娃……這娃后脖頸子有毛。”
我爺湊過去一看,我后脖頸子正中間,長著一小撮黃毛,軟乎乎的,跟剛出生的小貓似的。
他眉頭擰成個疙瘩,沒說話,就著雪光看我的臉——據說我當時沒睜眼,嘴角卻咧著,像是在笑。
那天后,屯子里就有了閑話。
有人說我是黃仙托生,不然咋會招來那么多黃皮子;有人說我是災星,正月十五出生本就犯忌諱,還天有異象,將來得克親。
我爹娘嘴上不說,心里肯定膈應。
我三歲那年,我爹去河里撈魚,冰面塌了,人沒撈上來;五歲那年,我娘去鄰村走親戚,路上被驚馬撞了,斷了條腿,從此落下病根,話也少了。
就剩我和我爺,還有我那條腿不利索的娘。
我記事早,西歲那年就瞅見過“臟東西”。
是個穿藍布衫的老**,總蹲在我家**墻根,盯著那頭**豬看。
我跟我爺說:“爺,那老**想偷咱家豬。”
我爺手里的煙袋鍋“哐當”掉地上,拽著我就往屋里跑,關上門,從炕洞掏出一把黃紙,在我腦門上擦了擦,嘴里念叨著:“小孩子眼凈,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從那以后,我爺就不讓我跟屯里的孩子玩,說怕我“嘴不嚴”。
我也確實跟別的孩子不一樣,能看見墳頭飄著的白影子,能聽見玉米地里有人哭,還能聞見走夜路時,身后跟著一股燒紙的味。
最邪乎的是十歲那年夏天,下暴雨,我去給地里看瓜的爺送雨衣。
路過屯子東頭的老墳圈子,就見一個沒腿的黑影,在墳頭之間飄來飄去,手里還拎著個籃子,籃子里裝著些紙人紙馬,被雨澆得軟塌塌的。
那黑影看見我,突然停下來,籃子往地上一扣,紙人紙馬“嘩啦”散了一地,個個都抬起頭,紙糊的臉上,眼睛是用紅墨水點的,首勾勾地盯著我。
我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跑,身后傳來“嘻嘻”的笑聲,像個女人在笑,又像個小孩在學舌。
我跑回家,大病一場,燒得迷迷糊糊,總看見黃皮子在我眼前晃,綠幽幽的眼睛,咧著嘴笑。
我爺把村里的“老仙兒”請來了。
是個瞎眼的老**,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半仙,據說年輕時被狐仙“附了體”,能看事兒。
她摸著我的手,又聞了聞我后脖頸子那撮黃毛,嘆著氣說:“是個帶仙緣的,躲不過去。
這是黃家想認親呢,得立個**。”
我爺當時就急了:“立**?
那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嗎?
我吳家就這一根苗!”
劉半仙搖搖頭:“不立,這關就過不去。
你看他這燒,是黃家在試他的筋骨。
過了,將來能吃這碗飯;過不了……”后面的話她沒說,但誰都明白。
我爺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著煙,抽了大半宿,最后把煙袋鍋一摔:“立!
但我有個條件,得等孩子成年,他自己愿意才行。”
劉半仙沒說話,從布包里掏出個小木頭牌位,也就巴掌大,黑黢黢的,上面沒字。
她把牌位塞我爺手里:“先把黃家的‘位’請回來,供在西屋,初一十五上柱香。
別讓孩子碰,也別跟外人說。”
牌位請回來的那天,我燒就退了。
后脖頸子的黃毛也慢慢淡了,不細看瞅不出來。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晚上睡覺,總能聽見西屋有動靜,像是有誰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還夾雜著細碎的說話聲,嘰嘰喳喳的,聽不清說啥。
有次我忍不住,半夜溜到西屋門口,剛想扒著門縫往里看,就聽見里面有人說:“小崽子來了,告訴他爺,明天別給我供瓜子了,要吃燒雞。”
那聲音尖細尖細的,像是用指甲劃玻璃,聽得我頭皮發麻,連滾帶爬跑回炕。
從那以后,我爺真就隔三差五買只燒雞,偷偷摸摸拿到西屋,供完了自己吃——他說仙家只聞味兒,不吃肉。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我上了初中、高中,考到了城里的大學,學的計算機。
我爺說:“學門手藝,將來能糊口,別指望那些虛的。”
我也想忘了那些事,忘了黃皮子,忘了沒腿的黑影,忘了劉半仙說的“仙緣”。
我想跟別的同學一樣,畢業找份工作,租個房子,攢點錢,把我娘接到城里,讓她過幾天好日子。
可就在我畢業前一個月,我爺突然給我打電話,聲音抖得厲害:“小憂……你、你趕緊回來,**她……她不對勁。”
我連夜買了火車票,坐了十多個小時綠皮火車,回到吳家屯。
一進院子,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腥味兒,像是啥東西腐壞了。
西屋的門敞著,里面的牌位倒在地上,供桌上的香爐摔成了兩半。
我沖進東屋,就見我娘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首勾勾地盯著房梁,嘴里不停念叨著:“黃大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那雞是我偷吃的……”她的手背上,有幾個黑紫色的牙印,像是被啥小動物咬的。
我爺蹲在炕邊,頭發全白了,見我回來,老淚縱橫:“前天**嘴饞,把給仙家供的燒雞偷吃了……昨天就這樣了。
我去請劉半仙,她不在家,說是去外地串親戚了……”我摸了摸我**額頭,冰涼,不像個活人的溫度。
她的眼神渙散,根本不認識我,只是一個勁兒地重復著求饒的話。
就在這時,西屋傳來“咔嚓”一聲,像是有人用爪子撓木頭。
我爺嚇得一哆嗦:“來了……它又來了……”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西屋。
我知道,躲了這么多年,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西屋的窗戶紙破了個洞,風灌進來,嗚嗚作響。
那枚倒在地上的木牌位,不知何時立起來了,上面原本空白的地方,竟慢慢浮現出兩個字,像是用爪子刻的,歪歪扭扭:“黃爺”牌位前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只死老鼠,血淋淋的,眼睛瞪著,就像在看我。
一股熟悉的臊味彌漫開來,跟我小時候聞到的一模一樣。
我后脖頸子那撮早己淡去的黃毛,突然開始發燙,像是有團火在燒。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屋里響起,像是從西面八方傳來:“吳憂,你回來了。
你爺欠我的,**欠我的,都該你還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我知道,從今天起,吳憂這個名字,真的成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