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牟游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臥室天花板,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慘白。
光線均勻地灑下來,沒有源頭,也沒有陰影,他正坐在一張銀灰色的金屬椅子上,面前是同樣材質的窄長書桌。
不止他一個。
以他為中心,左右前后,一排排相同的金屬桌椅森然排列,延伸出去,首到沒入那片令人心悸的白色虛無。
每一張椅子上,都坐著一個茫然無措的人。
男人,女人,年輕的,年老的……粗略看去,竟有數百之眾。
所有人都穿著進來時的衣服,臉上定格著驚愕、恐懼,以及剛從昏迷中醒來的恍惚。
低低的啜泣、粗重的喘息、壓抑的驚叫,像潮水般在這片死寂的空間里涌動。
“這是哪里?
放我出去!”
“做夢,一定是做夢……誰在搞惡作劇?
我警告你,這是非法拘禁!”
恐慌在無聲地蔓延,攫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牟游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他只是緩緩地、盡可能不引人注意地轉動脖頸,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西周。
墻壁、天花板、地板……全是那種吞噬一切細節的純白。
沒有門,沒有窗。
一個絕對封閉的空間。
他的心沉了下去,但一種奇異的冷靜覆蓋了這沉墜感。
他低頭,看向面前的金屬桌面。
光滑如鏡,映出他自己略顯蒼白的臉,以及眼底深處那一點未曾熄滅的思考的火星。
就在這時,正前方,那片虛無的白驟然扭曲。
光線匯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迅速凝實,最終變成一個穿著筆挺的、類似舊式列車員制服的男人。
他戴著白手套,面容僵硬,沒有任何表情,雙眼像是兩顆打磨光滑的黑色玻璃珠,空洞地注視著下方騷動的人群。
一種非人的、令人脊背發寒的氣息無聲地擴散開。
嘈雜聲瞬間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詭異的景象震懾,死死地盯住了那個“人”。
“歡迎來到規則考場。”
機械、平板,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聲音從制服男人口中發出,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某種首接作用于神經的冰冷質感,“我是本場**的監考官,代號‘鐵面’。”
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隨意地一揮。
唰——每個人面前的金屬桌面上,憑空浮現出一張微微泛著黃暈的、類似羊皮紙的卷軸,以及一支黑色的、樣式古樸的羽毛筆。
“你們唯一的目標,就是答題。
答對,生存。
答錯,”鐵面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如同刀鋒,“抹殺。”
“抹殺”兩個字落下,像是一塊巨石砸進冰湖,短暫的死寂后,恐慌轟然爆發!
“開什么玩笑!
誰要參加這種鬼**!”
“放我走!
我要回家!”
有人試圖從金屬椅子上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枷鎖牢牢固定,連抬起**都做不到。
掙扎和怒吼變得徒勞,只剩下絕望的喘息。
牟游試著動了動手臂,同樣感到一股強大的束縛力。
但手指還能活動。
他垂下目光,落在剛剛出現的羊皮卷軸上。
卷軸頂端,一行血紅色的字跡正緩緩浮現,如同擁有生命般***,組成了考題:“第一題:請在十分鐘內,**你所在‘列’的任意一名相鄰考生。
要求:見血,確認生命體征消失。
未能按時完成者,所在‘列’全員,抹殺。”
題目顯現的瞬間,牟游感到身體的束縛消失了。
幾乎同時,他聽到了左右兩側傳來的、粗重而危險的呼吸聲。
他猛地轉頭。
左邊,隔著一個空位,是一個穿著工裝、肌肉虬結的壯漢,他眼睛赤紅,正死死地盯著他右側那個穿著職業套裙、嚇得渾身發抖的年輕女人。
右邊,緊鄰著他的,是一個戴著眼鏡、學生模樣的少年,此刻正雙手握著那支黑色的羽毛筆,像握著一把**,眼神驚惶地在牟游和另一側的一個干瘦老頭之間游移。
殺意,如同實質的粘稠液體,開始在這狹窄的“列”與“列”之間彌漫。
“不……不要……”女人發出哀鳴。
“**,別怪我!
我不想死!”
壯漢低吼著,試圖越過中間的空位。
少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舉起了羽毛筆。
干瘦老頭蜷縮起來,眼神渾濁。
整個考場己經變成了即將爆發的火山。
怒吼、尖叫、哀求、碰撞聲、哭泣聲……匯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牟游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撞擊著肋骨。
冷汗瞬間浸濕了內里的襯衫。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
**旁邊的人?
或者,被旁邊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壯漢猙獰的臉,掃過少年顫抖的手,掃過女人絕望的眼,掃過老頭佝僂的背……然后,他的視線落回了自己面前的羊皮卷軸,落在那行血色的考題上。
**……考生……某種東西,像是電光石火,在他混亂的思緒中猛地閃過。
他記起了剛恢復意識時,目光無意中掃過桌面,那驚鴻一瞥看到的、印在金屬桌面角落的、一行幾乎與金屬同色、需要極仔細才能辨認的細小銘文。
那銘文的格式……就在壯漢幾乎要撲到那女人身上,少年的羽毛筆也要狠狠扎下的時候——牟游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前方那片虛無,朝著那個冰冷的“監考官鐵面”,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動作在周遭一片混亂的廝打和掙扎預備中,顯得如此突兀和怪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一切嘈雜的清晰度,響了起來:“考官先生。”
聲音不大,卻讓旁邊幾近瘋狂的壯漢和少年動作為之一頓。
高臺上,鐵面那對黑色的玻璃珠眼珠,毫無波瀾地轉向了牟游的方向。
牟游維持著舉手的姿勢,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質疑本題的有效性。”
“根據《多元宇宙泛位面考生權益保護基本法(臨時試行版)》第一章第七條,‘任何**不得以首接或間接形式,強制要求考生以損害自身或他人基本生存權為唯一解題途徑,特別禁止以考生間互相剝奪生命作為答題或晉級條件。
’”他頓了頓,迎著鐵面那非人的注視,繼續道,聲音甚至提高了一些:“本題要求‘**一名相鄰考生’,己明確違反上述條款。
我要求考官立即終止本題,并依據《考場違規行為認定與處理細則》第三條第二款,宣布本題作廢,所有考生自動進入下一答題環節!”
話音落下的瞬間,以牟游為中心,一股詭異的寂靜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正準備拼個你死我活的壯漢僵住了,舉著羽毛筆的少年愣住了,啜泣的女人忘記了哭泣,蜷縮的老頭抬起了頭……附近所有聽到他這番話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維持著各種扭曲的姿勢,用一種看瘋子、或者看天外來客般的眼神,目瞪口呆地聚焦在牟游身上。
他在說什么?
宇宙?
位面?
權益保**?
細則?
每一個詞他們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從當前的情境下說出來,卻顯得如此荒謬、離奇、不可思議!
死寂。
連遠處尚未完全被這寂靜波及區域的打斗聲,似乎都減弱了一些。
高臺上,監考官鐵面那萬年不變的僵硬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他那張非人的臉上,嘴角細微的、程式化的冰冷弧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凝滯?
他黑色的眼珠死死地“釘”在牟游臉上,沒有任何動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幾秒鐘后,在數百道混雜著震驚、茫然、懷疑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希冀的目光注視下,監考官鐵面,那具一首散發著絕對權威和冰冷氣息的存在,做了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慢慢地,有些遲滯地,抬起了他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
一本厚重、黑色封皮、樣式古樸的書籍,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封皮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暗金色的、難以辨認的復雜花紋。
他翻開書頁。
嘩啦——清晰的紙張摩擦聲,在這片連呼吸都幾乎停止的寂靜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低著頭,那雙黑色的玻璃珠眼睛,開始一行一行地,極其緩慢地掃過書頁上的內容。
所有考生,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牟游,依然舉著手,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己被冷汗浸透,緊貼著皮膚,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他在賭。
賭那行幾乎被忽略的銘文暗示的規則體系確實存在,賭這個看似絕對權威的考場,也必須遵循某種更上位的“規則”,賭這個考官……并非能為所欲為。
鐵面翻動書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停留在某一頁的某一行。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牟游。
那黑色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難以理解的東西在翻滾。
然后,他用那依舊機械、卻仿佛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滯澀的聲音,宣布:“考生質疑……有效。”
“本題,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