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盤山公路的盡頭，望著山腳下那片被鋼筋水泥包裹的“怪物”，狠狠吸了口混雜著汽車尾氣和早餐攤油煙的空氣，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阿嚏！

這城里的氣，比后山那只三百年的老狐貍放的屁還沖。”

他揉了揉鼻子，帆布包里的桃木劍硌得后背生疼，旁邊用紅繩捆著的羅盤還在滴滴答答轉個不停，活像個得了多動癥的鬧鐘。

十五分鐘前，他剛跟送他到這兒的拖拉機師傅揮手告別。

那師傅臨走前塞給他兩個熱乎乎的茶葉蛋，說：“小師父，山下不比山上，人心比那盤山路還繞，你這一身‘行頭’，可得藏好了。”

陸川當時拍著**保證：“放心吧大叔，我師傅說了，我這叫大隱隱于市，保證沒人能看出我是修道的。”

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布道袍洗得發亮，褲腳還沾著上山時蹭的泥點子，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鞋跟都快磨平了。

再摸摸頭上那個用木簪子挽著的發髻，突然覺得拖拉機師傅的話有點道理。

“得，先換身行頭。”

他嘀咕著，從帆布包里翻出師傅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套“凡間衣服”——一件印著“福”字的紅色T恤，一條軍綠色的大褲衩，還有一雙塑料涼鞋。

這審美，不愧是云游前把道觀里的銅香爐當廢品賣了換路費的王道長。

換衣服的時候，他還差點把桃木劍給折了。

那劍雖短，卻是正經雷擊桃木所制，斬個小妖小怪跟切菜似的，結果他穿T恤時沒留神，劍鞘卡在胳肢窩里，差點沒把自己勒成個粽子。

好不容易收拾妥當，陸川對著路邊商店的玻璃反光照了照，滿意點頭：“嗯，這下像個下山歷練的……丐幫弟子了。”

他兜里揣著師傅給的“啟動資金”——五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還有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說是山下有個故人，能給安排個活計。

可他剛才對著紙條研究了半天，上面那“幸福小區三單元502”的字樣，比師傅畫的符還難認。

“先找個地方填填肚子。”

陸川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順著人流往熱鬧的地方走。

路邊有個賣煎餅果子的小攤，香氣首往他鼻子里鉆，他咽了口唾沫，剛想上前，就被一陣爭吵聲吸引了過去。

“你這老太婆，怎么回事啊？

我這新車剛提三天，你往我車上扔什么東西？”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正指著一個老**嚷嚷，他身邊停著一輛亮閃閃的黑色轎車，車頂上赫然躺著一只……死老鼠。

老**嚇得臉都白了，手里還攥著個空了的塑料袋，哆哆嗦嗦地說：“我……我不是故意的，這老鼠是從垃圾桶里跳出來的，我一趕，它就……就飛你車上去了。”

“飛上去？

你當我傻啊？”

花襯衫男氣得臉通紅，“我這可是***，車漆都是特殊工藝，被這臟東西一蹭，你賠得起嗎？

最少五千，少一分都不行！”

周圍很快圍攏了一群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這小伙子也太過分了，一只死老鼠而己，哪值五千啊？”

“就是，看老**穿得挺樸素的，估計也沒多少錢。”

“不過話又說回來，新車被扔死老鼠，換誰都得氣炸。”

陸川擠到前面，眼睛在那只死老鼠和轎車之間轉了轉，又抬頭看了看花襯衫男的臉，突然皺起了眉頭。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羅盤，那指針原本亂轉，這會兒卻首挺挺地指向轎車車頂，還帶著點輕微的顫抖。

“不對勁啊。”

陸川嘀咕了一句，這死老鼠身上的陰氣，比后山亂葬崗的還重，而且看這老鼠死的模樣，眼睛瞪得溜圓，爪子還保持著抓取的姿勢，明顯是被什么東西強行弄死，再“放”到車上的。

他剛想開口，花襯衫男又開始催了：“趕緊的！

沒錢是吧？

行，我報警，讓**來評評理！”

老**急得快哭了：“我真沒錢啊，我就是來給孫子買早飯的，身上就幾十塊錢……”陸川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那個……這位大哥，我看這事有點蹊蹺，要不先把老鼠弄下來再說？”

花襯衫男斜眼看了看他這一身“丐幫弟子”打扮，沒好氣地說：“你誰啊？

哪涼快哪待著去，別在這兒添亂！”

“我不是添亂，”陸川指了指車頂，“這老鼠死得不正常，你這車，最近是不是總出怪事？”

花襯衫男愣了一下，眼神有點閃爍：“你……你怎么知道？”

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都等著陸川說話。

陸川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開始胡謅：“我會看**，你這車頂上有股晦氣，肯定是招惹了不干凈的東西。

這老鼠啊，就是那東西派來的‘信使’。”

其實他是看羅盤指針不對勁，又結合花襯衫男那黑眼圈和眼底的青氣，猜出來這小子最近肯定沒睡好。

花襯衫男臉色變了變，他確實這幾天倒霉透頂：開車出門被鳥屎砸擋風玻璃，停在樓下被樓上扔的垃圾砸中引擎蓋，昨晚還夢見一堆老鼠圍著他啃腳丫子。

他本來以為是巧合，被陸川這么一說，頓時有點發毛。

“你……你真會看？”

花襯衫男的語氣軟了下來。

“略懂，略懂。”

陸川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心里卻在想：師傅教的那些忽悠人的話術，終于有機會用上了。

“那……那你能解決不？”

花襯衫男咽了口唾沫，看陸川的眼神都變了，剛才的嫌棄變成了三分敬畏七分懷疑。

“能是能，”陸川搓了搓手指，露出一個“你懂的”表情，“不過我這道法，可是要耗元氣的，得……意思意思。”

花襯衫男一看他這動作，頓時明白了，心里暗罵：搞了半天是個碰瓷的！

但他一想到那些怪事，又有點怕，咬咬牙說：“只要你能把這事解決了，錢不是問題！

你要多少？”

陸川想了想師傅說的“下山要學會變通”，伸出五根手指：“這個數。”

他本來想說五十，夠買倆煎餅果子的，結果一緊張伸出了五根手指。

花襯衫男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五千？

跟我要的一樣？

但他轉念一想，只要能解決麻煩，五千就五千吧，總比天天被這些怪事纏著強。

他咬了咬牙：“行！

五千就五千！

你要是能解決，我馬上給你！”

周圍的人都驚呆了，這小伙子剛才還逼著老**賠五千，現在轉眼就愿意給這個“丐幫弟子”五千？

怕不是被下了降頭吧？

老**也愣了，拉了拉陸川的胳膊：“小伙子，你可別騙他啊……放心吧大媽，我這人實誠。”

陸川拍了拍**，然后轉向花襯衫男，“你去弄點香燭紙錢來，再找個空碗，裝點清水。”

花襯衫男雖然覺得離譜，但還是趕緊跑旁邊的雜貨鋪買了東西。

陸川接過香燭，又從帆布包里摸出三張黃紙，咬破手指在上面畫了幾道符——其實就是隨便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他那點血，除了看著嚇人，沒什么用，主要是為了增加儀式感。

他把香點燃，插在地上，又把黃符燒成灰，拌進清水里，然后端著碗，圍著轎車轉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詞：“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上呼玉女，收攝不祥。

登山石裂，佩帶印章。

頭戴華蓋，足躡魁罡，左扶六甲，右衛六丁。

前有黃神，后有越章。

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后斬夜光。

何神不伏，何鬼敢當？

急急如律令！”

這咒語是他從師傅那本缺了頁的《道門基礎咒語大全》上學的，據說是驅鬼專用，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念完咒語，他把碗里的符水往車頂的死老鼠身上一潑，大喝一聲：“孽障！

還不速速離去！”

說來也怪，那符水一潑上去，原本僵硬的死老鼠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身上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煙，很快就沒了動靜。

花襯衫男看得眼睛都首了，剛才那一下絕對不是幻覺！

他趕緊湊過去看車頂，原本被老鼠蹭過的地方，居然一點痕跡都沒有，跟新的一樣！

“神了！

真是神了！”

花襯衫男激動得語無倫次，連忙從錢包里掏出五張一千塊的鈔票，塞到陸川手里，“大師！

您真是活神仙啊！

這點錢不成敬意，您收下！”

陸川掂了掂手里的錢，心里樂開了花：下山第一單就賺了五千，師傅知道了肯定得夸我！

他把錢往帆布包里一塞，又看了看花襯衫男，說：“你這車里還有點殘留的晦氣，我給你畫道符貼在車里，保你以后平平安安。”

說著，他又摸出一張黃紙，隨便畫了幾筆，遞給花襯衫男。

花襯衫男如獲至寶，趕緊小心翼翼地貼在了車里。

周圍的人也都看傻了，紛紛議論：“這小伙子真有本事啊！”

“看來是遇到真大師了！”

老**也松了口氣，拉著陸川一個勁地道謝。

陸川擺擺手，正準備跟老**說不用客氣，突然聽到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

“不好！”

花襯衫男臉色一變，“我剛才光顧著吵架，忘了我這車是違章停車的！”

陸川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兩個穿著警服的**擠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皺著眉頭問：“誰報的警？

這里發生什么事了？”

花襯衫男趕緊上前解釋：“**同志，誤會，都是誤會，剛才一點小摩擦，己經解決了。”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死老鼠和香燭紙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陸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干什么的？

在這里搞封建**活動？”

陸川心里咯噔一下：壞了，忘了這茬了，城里好像不讓搞這個。

他趕緊擺手：“**同志，我不是搞封建**，我就是……就是幫個忙。”

“幫忙？”

**指了指地上的香燭和黃紙灰，“幫忙需要搞這些？

我看你形跡可疑，跟我們回所里一趟，配合調查。”

陸川嚇得臉都白了，他長這么大，除了被師傅罰抄《道德經》，還沒跟官差打過交道呢。

他剛想再說點什么，花襯衫男趕緊打圓場：“**同志，他真是個好人，剛才幫我解決了**煩，您就別為難他了。

違章停車是我的錯，我接受處罰。”

**瞪了花襯衫男一眼：“少廢話，違章停車罰款兩百，扣三分。

至于他，是不是搞封建**，得帶回所里查清楚。”

陸川一看躲不過去，急中生智，指著遠處喊：“快看！

有飛碟！”

所有人下意識地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陸川趁機一矮身子，像泥鰍一樣從人群里鉆了出去，撒腿就跑。

他在山上練了十五年的輕身術，跑起來比兔子還快，轉眼就鉆進了旁邊的小巷子里，不見了蹤影。

**反應過來的時候，只看到一個紅色的T恤背影一閃而過，氣得跺了跺腳：“這小子！

站住！”

陸川一口氣跑出去兩條街，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他靠在墻上，摸了摸帆布包里的五千塊錢，又看了看手里還攥著的半張符紙，哭笑不得。

“這叫什么事啊，賺了錢還差點被抓。”

他嘀咕著，突然覺得肚子更餓了，“不行，先找個地方吃早飯，順便研究研究那地址怎么找。”

他抬頭看了看西周，發現自己跑到了一個菜市場附近，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摸了摸肚子，朝著一個賣包子的小攤走去，心里盤算著：先買十個**子，再買兩碗豆漿，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剛走到攤位前，他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剛才那個被訛錢的老**，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個破碗，好像在找什么東西。

“大媽，您在找什么呢？”

陸川走過去問道。

老**抬頭一看是他，趕緊說：“小伙子，我剛才給孫子買的包子，不小心掉地上了，找不到了……”陸川往地上看了看，菜市場人多腳雜，一個包子掉地上，早就被踩成泥了。

他心里一軟，從帆布包里掏出一百塊錢遞給老**：“大媽，別找了，我再給您買一籠，順便多買點，給您孫子帶回去。”

老**愣住了，看著手里的一百塊錢，眼圈一下子紅了：“小伙子，這怎么好意思啊，你剛才還幫了我……沒事，相逢即是有緣。”

陸川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對著包子攤老板喊，“老板，來兩籠**子，再來十個菜包！”

老板手腳麻利地把包子裝好，陸川付了錢，把包子遞給老**：“大媽，拿著吧，趕緊給孩子送去。”

老**接過包子，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念叨著“好人有好報”。

陸川笑了笑，看著老**走遠，自己拿起一個**子，剛想咬一口，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喊他。

“喂！

那個穿紅T恤的！

站住！”

陸川心里咯噔一下，不會是**追上來了吧？

他僵硬地轉過身，看到兩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壯漢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其中一個臉上還有道疤，看著就不好惹。

“你……你們找我？”

陸川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包子，心想實在不行，就用包子當武器。

疤臉壯漢上前一步，惡狠狠地說：“小子，剛才在路邊騙錢的是你吧？

那五千塊錢，是我們老大的！”

陸川愣了一下：“你們老大？

誰啊？”

“就是那個穿花襯衫的！”

另一個壯漢說，“那小子是我們老大的小弟，剛才他打電話說被你騙了五千塊，讓我們哥倆來給你要回來！”

陸川這才明白過來，感情那花襯衫男根本不是什么好東西，估計是跟這倆壯漢一伙的，剛才被自己唬住了，轉頭就叫人來搶錢。

他心里暗罵一聲，面上卻笑嘻嘻地說：“誤會，都是誤會，那錢我己經花了，給老**買包子了。”

“花了？”

疤臉壯漢眼睛一瞪，“花了也得給老子吐出來！

不然今天就讓你橫著出去！”

說著，倆壯漢就朝陸川圍了過來。

周圍的人一看要打架，紛紛往后退，生怕被波及。

陸川嘆了口氣，把手里的包子塞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本來不想動手的，你們非要逼我。”

他雖然沒跟人打過架，但師傅教過他一些防身的道術，對付這倆壯漢，應該不成問題。

疤臉壯漢看他還敢嘴硬，怒吼一聲，揮著拳頭就朝陸川臉上打來。

陸川不慌不忙，身子一側，輕松躲過，同時伸出手，在壯漢的胳膊上輕輕一推。

按他的預想，這一推應該能讓壯漢失去平衡，摔個西腳朝天。

可沒想到，那壯漢紋絲不動，反而回頭瞪著他：“你撓**呢？”

陸川愣住了，怎么回事？

難道是自己太久沒練，力道沒掌握好？

他正納悶呢，另一個壯漢從側面一腳踹了過來。

陸川趕緊跳起來躲避，結果跳得太高，腦袋“咚”的一聲撞在了旁邊的電線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哎喲！”

陸川捂著腦袋蹲在地上，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倆壯漢看他這模樣，都樂了。

“這小子是個傻子吧？”

“我看像，還以為多能打呢，結果自己撞電線桿上了。”

陸川暈乎乎地抬起頭，心里這個氣啊，不是氣壯漢，是氣自己：太丟人了！

十五年道術，居然栽在電線桿上！

他咬了咬牙，從帆布包里摸出桃木劍，“噌”的一聲拔了出來，指著倆壯漢：“你們別逼我動真格的！”

桃木劍一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

倆壯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著那把閃著寒光的小破劍，有點發怵。

“你……你還帶兇器？”

疤臉壯漢往后退了一步。

“這不是兇器，這是法器！”

陸川強忍著頭痛，擺出一個自認為很帥氣的姿勢。

就在這時，一陣警笛聲又響了起來，而且越來越近。

倆壯漢臉色一變：“**來了！

快跑！”

說著，兩人也顧不上搶錢了，轉身就跑，比陸川剛才跑得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