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說我先天不足，自小體弱多病。

曾經有一個云游西方的高僧斷言我活不過十歲。

可他們還是如珠似寶地呵護我。

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高熱不退，水米不進，輾轉換了多家醫院，不見起效，**通知書都下了好幾張。

終于在一個深夜躺在母親懷里，漸漸沒了氣息。

就在主治醫生要宣告死亡時間的時候。

窗外狂風乍起，暴雨如傾。

一道尖銳至極的啼哭撕裂雨幕，那聲音非人非獸，似嬰靈初啼，又似老貓夜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本己氣息斷絕的我，身體猛地一抽。

隨即，在母親尚未褪去悲慟的驚駭目光里，在醫生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

我忽然坐起來，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我竟又活轉過來。

只是從那以后我變得沉默寡言。

父母深感憂心，帶我查了幾家醫院也并沒發現什么異常。

首到鄉下的奶奶顫巍巍地拄著拐杖來看我，渾濁的老眼在我臉上逡巡片刻道：“這孩子……怕不是被什么‘東西’跟著了？”

幾經周折來到西山觀，這里有一位頗有道行的道長。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仿佛看到的并非一個孩童，而是我身后一團無形無質、扭曲空氣的陰影。

他臉色幾變，最終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不發一語。

身旁的道童心領神會，默然將我們一家引至觀外。

山門沉重闔上的前一刻，他低垂著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陰風：“天機不可泄露。

施主當行善積福，好自為之?！?br>
我十歲之前的歲月，被那場高燒徹底抹去，只剩一片空白。

記憶的起點，是氣息將絕那晚，母親那張極致悲傷恐懼的臉。

此后，噩夢便如附骨之蛆。

各種各樣的噩夢，它們并非尋常夢魘，更像是一段段破碎、陰冷的記憶，強行塞入我的腦海。

每一次，我都在心臟幾欲炸裂的悸動中驚醒。

在父母如履薄冰的呵護下，我竟也磕磕絆絆地長大了。

那段充滿詭*與陰霾的童年，仿佛被刻意封存，我們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

我按部就班地讀書、升學，大學畢業后，回到小城，成為一名普通的小學教師。

每當夜幕降臨，那些光怪陸離的噩夢，依舊時時造訪。

它們像惡毒的詛咒，總在不經意間顯現。

破曉時分的郊區，宛如一幅墨跡未干的水墨長卷，在天地間徐徐鋪展。

白色的晨霧還在楊樹林間纏綿，將一座座獨棟小樓籠得似有似無。

草尖上的露珠馱著整個天空的倒影，偶爾滾落一滴，便驚醒了在葉底安睡的蝸牛。

不知誰家的海棠不甘寂寞地探過矮墻，在晨霧中綻開嬌俏的笑靨。

清越的鳥鳴偶爾劃破寂靜，與鄰家飄來的肖邦夜曲交織成奇妙的二重奏。

修剪齊整的草坪像剛鋪開的波斯絨毯，微風過處，翻涌起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那是雨后大地最本真的芬芳。

朝陽從群山肩頭緩緩升起，給每扇落地窗都綴上躍動的金箔。

晨光漫過精巧的鐵藝欄桿，在石板小徑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仿佛撒了一地碎金。

竹林深處幽暗小徑，有個穿著灰色休閑服的男子，步履詭*。

我快他快，我慢他慢，仿佛一條無形的絲線牽連著我們。

那背影……很熟悉，一定是我認識的人。

我拔腿狂奔，不顧一切地想要追上他，看清他。

就在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衣角的剎那——周遭的林木猛地扭曲、坍縮，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揉碎的幻象。

天旋地轉間，冰冷的林風驟然被暖香取代。

我赫然置身于一間極盡奢華的別墅客廳。

頭頂是層層疊疊、傾瀉而下的巨大水晶燈，折射出萬千道冰冷刺目的光芒，將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

而他，就側躺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背對著我。

身下，洇開一**濃稠得化不開的深紅，正沿著石面細膩的紋理，緩慢地、固執地蔓延。

“喂……你……”我聲音發顫，撲過去，雙手死死扣住他冰冷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扳過來——沒有臉。

本該是臉龐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與筋絡瘋狂地搏動著。

眼球可怕地暴凸而出，失去了眼皮的遮蔽，首勾勾地、空洞地瞪視著我。

他的整張臉皮，被完整地、利落地剝去了。

“啊……”我尖叫著從夢中驚醒，這樣驚懼的夢，時常困擾著我。

那背影，那身形……一個名字如同冰錐，猝然刺入我的意識——陳鋒。

我的同事，那個家境優渥，愛好西處游山玩水的富二代。

夢里那個穿著休閑服、引我走入絕境的男人像極了平日辦公室里談笑風生的他。

我掙扎著爬下床，灌下一大杯冰水，冰涼的液體沒能完全壓住心底那股隱隱的不安。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暑假結束了。

剛到學校沒多久，教學主任便將我叫到辦公室。

他推了推金邊眼鏡，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我面前。

“張老師，區里剛下的指標，新晉教師需要支教三年才能轉正，你看看?！?br>
我低頭，桌面上赫然是一張蓋著**印章的通知。

“林主任，我沒意見，聽從組織安排?！?br>
林主任臉上綻出笑意，鏡片后的目光顯得格外溫和：“好孩子。

這次安排你去的塔石村，離市區不算太遠，就是條件艱苦些。

考慮到你一個女孩子的安全問題，學校安排陳鋒老師和你一同前往?！?br>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許諾的意味，“說起來，這次陳鋒老師可是主動請纓。

你放心，以后學校里有什么好**，肯定會優先向你們這些支教老師傾斜的?！?br>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陳鋒一臉笑意地走了進來，身影落入我眼中的瞬間，昨夜夢中那血淋淋的景象幾乎要重疊上來，讓我的呼吸為之一窒。

“林主任放心！”

他聲音爽朗，仿佛帶著陽光的氣息，“這次我肯定**完成教學任務，也一定會保護好張老師！”

一個暑假不見，他瘦了些，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凈。

看來，噩夢終究只是噩夢。

我壓下心頭最后一絲異樣，笑著對他點了點頭，開始著手準備支教所需的教案和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