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小驢是被活活氣死的。

咽氣前最后一眼，他看見跟他過了三十年的老婆于莉，挽著那個叫他三十年“爸”的小**的手，兩人眼里是如出一轍的冰涼和算計。

“老不死的，趕緊簽字！

公司股權轉給兒子，你名下的存款、房子，全都過戶給我！”

于莉保養得宜的臉上盡是刻薄，哪還有當年半分**模樣。

成小驢喉嚨里嗬嗬作響，想罵，卻一絲力氣都沒有。

他一手建立的商業帝國，他累死累活打拼下的億萬家產……到頭來，竟是給這對狼心狗肺的母子做了嫁衣？

那“兒子”成棟，不耐煩地踹了一腳病床：“磨蹭什么？

媽，趕緊讓他按手印！

對了，老東西，”他彎下腰，臉上帶著一種**的快意，“告訴你個秘密，讓你死個明白。

我，根本不是你的種。

親爹是當年的村長趙衛東！

驚不驚喜？”

轟——！

成小驢腦子像被炸開了，無數畫面閃過。

當年娶于莉時趙衛東那陰郁的眼神，于莉新婚夜那并不明顯的落紅，還有成棟越長越像趙衛東的眉眼……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一口鮮血噴出，眼前徹底一黑。

……“小驢！

成小驢！

***聾了？

于叔問你話呢！”

胳膊被人狠狠拽了一把，成小驢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土坯墻，貼著褪色紅紙的木頭窗欞，還有鼻尖縈繞著的，旱煙和土腥氣混合的味道。

他愣住了，茫然地看著眼前揪著他胳膊的干瘦中年男人——他本家堂哥，成老大。

視線越過成老大，他看到了一張熟悉又憎恨的臉——于莉的父親，于老摳！

此刻，于老摳正吧嗒著旱煙袋，瞇著眼，一副拿捏準了他的模樣。

再旁邊，是年輕了三十歲的于莉。

兩條烏黑的大辮子，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副羞怯怯的樣子。

可成小驢看得分明，她那眼角余光，正偷偷瞟著他腳上那雙唯一沒補丁的解放鞋。

這場景……這**是他二十二歲那年，跟著媒人和堂哥來于莉家“定親”的日子！

“小驢啊，”于老摳敲了敲煙袋鍋，慢悠悠開口了，“咱們**公社底下，就屬我們于家洼的姑娘最水靈，提親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我家莉莉更是村里一枝花，多少好后生盯著呢。”

媒婆王嬸趕緊賠笑：“是是是，于老哥說得對，莉莉姑娘是好。”

于老摳話鋒一轉，目光像鉤子一樣扎在成小驢身上：“你們老成家的情況，我也知道。

窮，叮當響。

要不是看在你爹媽死得早，你一個人拉扯弟妹不容易，人也還算老實肯干，這門親事，我根本不會考慮。”

成小驢的心，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坨子。

前世，他就是被這“老實肯干”西個字拿捏死的！

“咱也不繞彎子，”于老摳伸出一個手指頭，“上車錢，一千塊。

少一分，免談。”

“一千塊？！”

堂哥成老大倒吸一口涼氣，“于叔，這……這也太多了！

城里工人一個月才掙多少？

你這是要我們成家的命啊！”

王嬸也嚇住了：“老哥，這數目……不合規矩啊，太多了，太多了……”一九七二年，一個壯勞力掙一天工分也就幾毛錢，一千塊？

那是許多家庭十年都攢不下的巨款！

于老摳冷哼一聲，眼皮一耷拉：“嫌多？

門在那邊。

我閨女養這么大，白白送給你老成家？

做夢！

拿不出錢，就換個要求——”他頓了頓，吐出個煙圈，一字一句道：“讓成小驢，入贅！

以后生的娃，姓于！”

轟！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成小驢前世所有痛苦記憶的閘門！

就是這句話！

前世，他就是被這一千塊和“入贅”兩個字逼上了絕路！

為了湊夠這筆巨款，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錢，背上了沉重的債務，讓本就貧寒的家雪上加霜。

為了還債，他沒日沒夜地干活，落下了一身病根。

因為入贅，他在村里抬不起頭，弟妹也被人指指點點，說他們是“沒爹沒媽也沒哥”的野孩子。

爹媽留下的老屋，最后也因為還債被抵押了出去，真正是家破人亡！

而于莉，婚后沒多久就跟村長趙衛東勾搭成奸，甚至懷了野種讓他當了活王八！

恨！

滔天的恨意像巖漿一樣在他胸腔里翻滾，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燒穿！

前世臨死前的絕望、被背叛的憤怒、還有眼前這精心算計的嘴臉……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成老大還在那苦苦哀求：“于叔，入贅……這，這不行啊！

小驢是我們老成家的長子，他要是入贅了，我們老成家的香火不就……香火？”

于老摳嗤笑一聲，“飯都吃不上了，還講什么香火？

我就這兩個條件，要么一千塊，要么入贅。

你們自己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成小驢身上。

于莉也終于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和理所當然。

在她看來，能娶到她于莉，是他成小驢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付出什么都是應該的。

王嬸推了他一把：“小驢，你倒是說句話啊！

于叔等著呢！”

成小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

他抬起頭，臉上不再是前世那種懦弱和焦急，而是一種讓于老摳都感到陌生的平靜，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冰寒。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冷水滴進了滾油鍋。

“于叔，”他看著于老摳，嘴角甚至扯出了一點極淡的弧度，“一千塊，我沒有。”

于老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剛要說話。

成小驢緊接著又道：“入贅，更不可能。”

院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于老摳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你什么意思？

耍我玩？”

成老大急了，使勁拉他：“小驢！

你胡說八道什么！

快給于叔賠不是！”

成小驢甩開堂哥的手，目光轉向于莉，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她未來幾十年的虛偽和**。

于莉被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識地避開了。

“我的意思是，”成小驢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這親，我不定了。

你們于家洼的姑娘，金貴，我成小驢，高攀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