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洼坐落在黃土高原的褶皺里,土坯房順著坡勢排開,村頭老槐樹的枝椏斜斜插向天空,像刻在歲月里的驚嘆號。
酉時的日頭把黃土染成金紅,李秀蓮的身影在灶臺與土炕間挪動,三十多年的風霜壓彎了她的脊背,也磨平了她眼里的光。
她是村里的“二婚媳婦”,先嫁張大山,再嫁王老實,兩段婚姻沒留下一兒半女,只攢下滿手老繭和一身病痛。
王老實走后,她就像坡上的酸棗樹,孤零零扎根在王家的土院里,等著一場不知歸期的落葉歸根。
灶火余溫里的爭執(zhí)玉米糊糊的香氣在暮色里漫開,裹著灶膛里柴火的煙火氣,把土坯房的角落都烘得暖融融的。
李秀蓮蹲在灶前,手里的火鉗輕輕撥弄著余燼,火星子“噼啪”跳起來,濺在她粗糙的手背上,燙得她猛地縮了一下。
她沒吭聲,只是悄悄把手背往圍裙上蹭了蹭。
圍裙是王老實在世時給她扯的藍布做的,洗得發(fā)白,邊角都磨起了毛,卻還帶著點皂角的淡香。
手背上**辣地疼,紅了一小片,她卻像沒察覺似的,又拿起火鉗,把灶膛里的柴火擺得勻些,讓那點余溫能再多焐一會兒鍋里的糊糊。
今天是王老師走后的第六個月零三天。
日子過得真快,快得讓她有時候恍惚,總覺得轉過身,還能看見王老實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抽著旱煙,笑瞇瞇地看她忙活。
可堂屋空蕩蕩的,只有八仙桌上擺著的王老實的黑白照片,相框上蒙了層薄薄的灰,她早上剛擦過,這會兒又落了點。
鍋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冒泡,她掀開鍋蓋,白汽“騰”地涌上來,迷了她的眼。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田埂上的裂紋。
這輩子,她好像總在跟鍋碗瓢盆打交道,跟灶火打交道。
年輕時在張家,后來到王家,灶臺換了一個又一個,可日子,好像從來沒真正順當過。
“奶,糊糊好了沒?
我餓了。”
院門口傳來小孫子王小寶的聲音,脆生生的,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李秀蓮應了一聲“就好”,拿起勺子,把冒著熱氣的糊糊舀進三個粗瓷碗里。
碗是王老實特意給她買的,說她以前的碗太小,盛不下多少飯。
她還在每個碗底埋了兩顆紅棗,是前幾天趕集買的,小寶愛吃甜的,**……**小時候也愛吃,只是后來長大了,就再也不說了。
正往堂屋端碗,**推門進來了。
他剛從地里回來,褲腳沾著泥,臉上帶著股疲憊,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沒看李秀蓮,徑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糊糊,沒嘗出味兒似的,又扒拉了一口。
小寶坐在他旁邊,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啃著紅棗,含糊不清地說:“爸,奶做的糊糊真甜。”
**“嗯”了一聲,沒接話,眼神卻瞟了一眼墻上王老實的照片,又快速移開,落在李秀蓮手上。
她的手背還紅著,剛才蹭圍裙的時候沒擦干凈,沾了點灰,看著有點刺眼。
李秀蓮低著頭,慢慢喝著糊糊。
玉米的清香在嘴里散開,可她沒嘗出甜來,只覺得喉嚨發(fā)堵。
這半年來,她和**的關系就像這碗糊糊,看著熱乎,底下卻藏著說不清的隔閡。
王老實剛走那會兒,**還算是客氣,雖不怎么說話,卻也沒攔著她做這做那,家里的事也還肯跟她商量兩句。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份客氣就像灶火的余溫,慢慢涼了下去。
她知道,**心里是不待見她的。
她是王老實的第二任媳婦,嫁過來的時候,**己經(jīng)十歲了,半大的孩子,心里早有了隔閡,總覺得她是外人,占了他親**位置。
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王老實,照顧著**,洗衣做飯,下地干活,從沒敢有半點懈怠。
王老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總說她受了委屈,可她搖搖頭,說日子總會好的。
她想起剛嫁過來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灶火也是這么旺。
王老實殺了只雞,燉了一鍋雞湯,吃飯的時候,他把碗里僅有的幾塊雞肉都夾給了她,說:“秀蓮,以后這兒就是你的家,別客氣,多吃點。”
那會兒,**坐在旁邊,噘著嘴,把筷子摔得“當當”響,王老實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低下頭。
那幾塊雞肉,香得她記了一輩子。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疼惜的滋味。
年輕時嫁的張大山,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對她也算不錯,可就是太悶,心里有話從來不說。
他們住的村子后頭有片酸棗林,林邊有棵歪脖子棗樹,枝椏伸得老長,上面結的酸棗又大又甜。
張大山知道她愛吃,每到秋天,就會爬上去給她摘一兜。
他爬樹的樣子笨笨的,總擔心他摔下來,可他每次都能穩(wěn)穩(wěn)地下來,把酸棗遞到她手里,嘿嘿地笑。
可后來,張大山得了急病,走得突然,沒留下一句話。
她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看著那棵歪脖子棗樹,哭了整整一個月。
再后來,經(jīng)人介紹,她嫁給了鄰村的王老實,離開了那個有歪脖子棗樹的村子,也離開了那段短暫卻溫熱的時光。
王老實待她是真的好,知冷知熱,把她當寶貝似的疼。
她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陪著王老實,看著**成家立業(yè),等老了,就和王老實一起葬在王家祖墳,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這一輩子。
可現(xiàn)在,王老實走了,她的天,好像又塌了一塊。
“奶,你怎么不吃啊?”
小寶抬頭看她,發(fā)現(xiàn)她的碗里的糊糊沒動多少。
李秀蓮勉強笑了笑,“奶奶不餓,小寶多吃點。”
就在這時,**突然放下了筷子,碗底和桌子碰撞,發(fā)出“咚”的一聲,嚇了小寶一跳。
“媽,”**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說。”
李秀蓮的心猛地一沉,預感到了什么,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
“你說。”
“我爸走了半年了,有些事,也該說清楚了。”
**的眼神避開她,落在八仙桌的桌腿上,“以后……你百年之后,就別葬進王家祖墳了。”
“哐當”一聲,李秀蓮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玉米糊糊的香氣還在屋里飄著,可那點暖融融的感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灶膛里的余火好像也滅了,寒氣從腳底往上竄,順著骨頭縫,凍得她渾身發(fā)抖。
她怔怔地看著**,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怎么會……他怎么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嫁給王老實十五年,十五年來,她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她自己都數(shù)不清。
王老實臥病在床的最后三年,是她端屎端尿,日夜伺候;**結婚的時候,是她拿出自己攢了半輩子的私房錢,給她添了彩禮;小寶出生后,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比親奶奶還上心。
她以為,就算**心里再不認她,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看在王老實的面子上,也不會做得這么絕。
“你……你說啥?”
李秀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角的淚忍不住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我說,你不能葬進王家祖墳。”
**抬起頭,眼神里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點冷漠,“王家祖墳,是給王家的人留的。
你是后媽,不是王家的根,葬進去,不合適。”
“后媽?”
李秀蓮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和那片燙傷的紅腫混在一起,又疼又涼,“我嫁給**十五年,伺候他十五年,把你當親兒子待,把小寶當親孫子疼,你現(xiàn)在跟我說,我不是王家的人?”
“那是兩碼事。”
**皺著眉,語氣硬邦邦的,“當初你嫁過來,我爸沒跟我商量,我就沒怎么同意。
現(xiàn)在我爸走了,這個家我說了算。
祖墳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guī)矩,不能破。”
“規(guī)矩?”
李秀蓮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什么規(guī)矩?
是人心換人心的規(guī)矩!
**在的時候,怎么跟你說的?
他說過,百年之后,要跟我合葬在一起,要讓我陪著他!
你忘了?
你都忘了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王老實彌留之際,拉著她的手,又拉著**的手,把他們的手放在一起,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強子,好好待**……她不容易……以后……以后讓她跟我葬在一起……”當時**哭著點頭,說“爸,我知道了”,怎么才過了半年,他就全都忘了?
“我爸那是糊涂了!”
**的聲音也提高了,“他老了,腦子不清楚了!
王家的祖墳,從來沒有后葬進去的道理,我不能讓祖宗戳我的脊梁骨!”
“你放屁!”
李秀蓮氣得渾身發(fā)抖,這輩子,她從沒說過臟話,可這一刻,她實在忍不住了,“**沒糊涂!
糊涂的是你!
是你狼心狗肺!
我伺候**三年,端茶倒水,擦身喂飯,你做過什么?
你除了偶爾回來看看,你還做過什么?
現(xiàn)在**走了,你就翻臉不認人了?
你對得起**嗎?
對得起他在天之靈嗎?”
小寶被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爸,奶,你們別吵了……”**狠狠瞪了小寶一眼,小寶嚇得不敢哭了,抽抽搭搭地低下頭。
“我怎么對不起我爸了?”
**的脖子梗著,“我把他養(yǎng)老送終,給他辦了風光的葬禮,我對得起他!
倒是你,你嫁給我爸,圖的是什么?
不就是圖我們家的房子,圖我爸的退休金嗎?
現(xiàn)在我爸走了,你沒什么可圖的了,還想占著王家祖墳的位置,你**不足!”
“我**?”
李秀蓮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來,“我圖你們家什么?
**那點退休金,不夠他看病吃藥的!
這房子,是我跟**一起蓋的,我也出了力!
我圖的,是**對我的那點好,是想有個安穩(wěn)的家!
可你們王家,就是這么待我的?”
她想起剛嫁過來的時候,村里有人背后說她是二婚,說她配不上王老實,是她咬著牙,憑著自己的勤快和實在,一點點贏得了村里人的認可。
王老實身體不好,家里的重活累活,大多是她扛著,春種秋收,哪樣不是她跟著忙活?
她以為,只要她真心付出,總能捂熱**的心,可到頭來,還是落得個“外人”的下場。
灶膛里的火星徹底滅了,屋里的溫度越來越低。
玉米糊糊還冒著一點微弱的熱氣,可己經(jīng)暖不了任何人的心了。
李秀蓮的手背還在疼,那點燙傷的紅,像是刻在她心上的印記,提醒著她這些年的隱忍和委屈。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院門口。
暮色己經(jīng)濃了,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棗樹,是她剛嫁過來那年,王老實特意從她原來的村子移栽過來的。
他說,知道她念舊,看著這棵樹,就像看著老家一樣。
此刻,棗樹的枝椏在夜色里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像一個孤獨的影子,立在那里。
她想起張大山,想起他爬樹給她摘酸棗的樣子,想起他憨厚的笑容。
那時候,雖然窮,雖然日子平淡,可心里是踏實的。
如果張大山還在,她會不會就不用受這樣的委屈?
如果當初沒有嫁給王老實,她的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
可沒有如果。
人生沒有回頭路,就像這灶火,滅了就再也暖不回剛才的溫度。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聲音又冷了下來,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決絕,“這件事,我己經(jīng)決定了。
你百年之后,要么回你原來的村子,葬在張家祖墳,要么就找個公墓,總之,不能進王家的祖墳。
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行。”
說完,他拿起筷子,又扒拉了兩口糊糊,可嘴里卻沒什么滋味,只覺得堵得慌。
他不是不知道李秀蓮這些年的付出,也不是忘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可他心里就是過不了那個坎。
在他眼里,親媽才是王家真正的女主人,李秀蓮再好,也只是個后媽,是個外人。
讓一個外人葬進王家祖墳,他覺得對不起列祖列宗,也對不起早逝的親媽。
李秀蓮站在原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看著**冷漠的側臉,看著小寶害怕的眼神,看著墻上王老實的黑白照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十五年的付出,十五年的隱忍,在這一刻,全都成了笑話。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用圍裙擦了擦,可那筷子上的污漬,怎么也擦不干凈,就像她心里的委屈和傷痛,怎么也抹不掉。
玉米糊糊的香氣漸漸淡了,屋里只剩下小寶偶爾的抽噎聲,還有李秀蓮壓抑的哭聲。
灶膛里的余溫徹底散盡了,土坯房里,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涼。
她知道,**既然說出了口,就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她在這個家里,終究是個外人,是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人。
王老實走了,她的靠山?jīng)]了,她的家,也沒了。
夜色越來越濃,院門口的歪脖子棗樹,在風里輕輕搖晃著,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安慰。
李秀蓮望著那棵樹,想起了那些久遠的、帶著酸棗甜味的日子,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這輩子,兩段婚姻,兩場遺憾,她終究是沒能擁有一個真正安穩(wěn)的歸宿。
她默默地拿起自己的碗,碗里的玉米糊糊己經(jīng)涼了,紅棗也失去了甜味。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冰涼的糊糊滑進胃里,凍得她渾身打顫,可她卻像沒感覺似的,一首喝著,首到把碗里的糊糊喝得干干凈凈。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家,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而她的身后事,也成了灶火余溫里,一場無人在意的爭執(zhí),和一個早己注定的結局。
小說簡介
《二婚女的黃土歸期》中有很多細節(jié)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陽光的張”的創(chuàng)作能力,可以將王強李秀蓮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二婚女的黃土歸期》內容介紹:前言:李家洼坐落在黃土高原的褶皺里,土坯房順著坡勢排開,村頭老槐樹的枝椏斜斜插向天空,像刻在歲月里的驚嘆號。酉時的日頭把黃土染成金紅,李秀蓮的身影在灶臺與土炕間挪動,三十多年的風霜壓彎了她的脊背,也磨平了她眼里的光。她是村里的“二婚媳婦”,先嫁張大山,再嫁王老實,兩段婚姻沒留下一兒半女,只攢下滿手老繭和一身病痛。王老實走后,她就像坡上的酸棗樹,孤零零扎根在王家的土院里,等著一場不知歸期的落葉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