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蘇府的馬車準(zhǔn)時停在客棧門口。

孟俏提著個小竹籃上了車，掀開簾子時，見蘇硯竟也坐在里面。

他換了件湖藍(lán)色的錦袍，襯得臉色稍顯紅潤，手里捧著卷書，見她進(jìn)來，合上書頁，眼底帶著點(diǎn)淺淡的笑意：“孟姑娘。”

“蘇公子怎么親自來了？”

孟俏把竹籃放在手邊，里面是用忘川水泡好的龍井，還有兩塊她特意讓客棧掌柜做的桂花糕——昨日見他咳得厲害，想著甜食或許能讓他舒坦些。

“在家也無事，便過來了。”

蘇硯的目光落在她的竹籃上，“這里面是……給你帶的茶和點(diǎn)心。”

孟俏打開籃子，拿出油紙包著的桂花糕，一股甜香立刻彌漫開來，“嘗嘗？

這家的桂花糕做得極糯。”

蘇硯沒接，只是看著那糕點(diǎn)，喉結(jié)輕輕動了動。

他自小身子弱，府里的飲食素來清淡，甜食是極少碰的。

可此刻聞著那桂花香氣，竟莫名覺得饞了。

孟俏見他不動，首接拿起一塊遞到他嘴邊，眼里帶著點(diǎn)促狹的笑：“嘗嘗嘛，就一口，不算破戒。”

馬車輕微晃了一下，她的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他的唇，蘇硯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偏過頭，耳根瞬間紅透。

“孟姑娘……”他聲音有些發(fā)緊。

孟俏卻像沒事人似的，把糕點(diǎn)塞到他手里：“拿著吧，我看你昨日沒什么胃口，吃點(diǎn)甜的開開胃。”

她轉(zhuǎn)身看向窗外，嘴角卻忍不住偷偷上揚(yáng)。

這一世的他，看著清冷，倒是容易臉紅，像塊不經(jīng)逗的溫玉。

蘇硯握著那塊桂花糕，指尖能感覺到油紙下的溫?zé)帷?br>
他偷偷抬眼，見孟俏正望著窗外的雨景，側(cè)臉在晨光里透著層柔和的光暈，發(fā)間的銀流蘇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搖曳，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下，軟乎乎的。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糯米的軟糯混著桂花的香甜，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竟真的讓他覺得胸口那股悶滯感又輕了些。

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不知不覺間，竟把整塊糕點(diǎn)都吃了下去。

“怎么樣？”

孟俏轉(zhuǎn)回頭，正好撞見他咽下最后一口，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沒騙你吧？”

“很好吃。”

蘇硯的聲音有些含糊，趕緊拿起旁邊的茶盞想掩飾，卻發(fā)現(xiàn)里面是空的。

孟俏立刻拿起水壺，給他倒了杯溫水：“慢點(diǎn)吃，別噎著。”

他接過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又是一陣細(xì)微的戰(zhàn)栗。

馬車行到一處畫舫碼頭停下，正是昨日那艘船。

小廝早己備好熱茶，孟俏親手把帶來的龍井泡上，碧綠色的茶葉在水中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混著桂花甜香，把艙內(nèi)的沉悶驅(qū)散了大半。

“今日雨小了些，不如我們在船上坐坐？”

孟俏端起茶杯遞給他，“聽聽雨，看看書，也算‘療程’的一部分。”

蘇硯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滑過喉嚨，帶著股說不出的清爽，胸口果然敞亮了不少。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

兩人相對而坐，孟俏沒再逗他，只是拿起他方才看的書翻了翻，是本《南華經(jīng)》。

她前世在將軍帳中，見他也常看這類書，那時她總笑話他：“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看這些逍遙自在的文字，難道還想棄甲歸田不成？”

他當(dāng)時只是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等天下太平了，就帶你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讀這些給你聽。”

想到這里，孟俏的目光落在蘇硯臉上，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熱。

“孟姑娘？”

蘇硯見她盯著自己出神，疑惑地喚了一聲。

“沒什么。”

孟俏回過神，笑了笑，“就是覺得，蘇公子看書的樣子，很像我認(rèn)識的一個人。”

蘇硯挑眉：“哦？

是哪位？”

“一個……很厲害的人。”

孟俏想起他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的模樣，銀甲長槍，所向披靡，眼里的笑意溫柔了許多，“他也喜歡看這類書，只是那時他總沒時間細(xì)看。”

蘇硯看著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別的什么。

他輕聲道：“若是喜歡，以后我讀給你聽。”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艙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照進(jìn)來，落在孟俏微揚(yáng)的嘴角上，也落在蘇硯泛紅的耳根上。

香篆的煙還在慢悠悠地飄，這一次，竟帶著點(diǎn)甜絲絲的味道。

蘇硯那句話說得輕，卻像顆小石子投進(jìn)孟俏心里，漾開一圈圈甜暖的漣漪。

她望著他微怔的臉，故意拖長了調(diào)子：“好啊，那我可就等著了。”

蘇硯這才回過神，方才那話是脫口而出的，此刻被她接了去，倒顯得他唐突了。

他干咳兩聲，拿起桌上的《南華經(jīng)》翻開，指尖卻在書頁上停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jìn)去。

眼角的余光里，總映著孟俏笑盈盈的模樣，像沾了晨露的花，亮得晃眼。

孟俏也不打擾，自個兒從竹籃里摸出個小巧的錦囊，坐在一旁繡起來。

她的繡活是在忘川學(xué)的，閑來無事時跟著奈何橋邊的老槐樹精學(xué)的，針腳不算頂尖，卻也繡得靈動。

此刻手里拈著的是朵小雛菊，黃燦燦的花瓣，看著就喜人。

蘇硯偷偷抬眼瞧了幾次，見她繡得認(rèn)真，睫毛垂著，側(cè)臉的線條柔和得很，竟比他看過的任何一幅仕女圖都要好看。

他忽然想起昨日媒婆說的“張家小姐蘇繡能引蝴蝶”，心里竟莫名覺得，那蝴蝶若是見了孟俏手里的雛菊，怕是要認(rèn)錯家了。

“孟姑娘還會這個？”

他忍不住開口，打破了艙內(nèi)的安靜。

孟俏抬眸，晃了晃手里的錦囊：“瞎繡著玩的，等繡好了，給你當(dāng)書簽。”

蘇硯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低聲道：“多謝。”

“謝什么，”孟俏笑得狡黠，“這也是‘療程’的一部分，看著好看的東西，心情好了，病自然好得快。”

他被她逗笑，蒼白的臉上那點(diǎn)紅暈又深了些，這次卻沒再躲，反而望著她手里的針線，輕聲道：“我祖母也愛繡這些，只是她眼神不好了，許久不碰了。”

“那等我繡完，也給老夫人送個紋樣過去？”

孟俏順著話頭接，“我這兒還有些新奇的花樣，保管她老人家喜歡。”

蘇硯沒想到她如此熱絡(luò)，卻不覺得唐突，反而覺得心里熨帖。

他從小身子弱，性子也偏靜，府里除了祖母，很少有人這般自然地跟他說這些家長里短的話。

“那便多謝孟姑娘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詩詞書畫聊到秦淮河上的趣聞，孟俏說起昨日在碼頭看見個賣糖畫的老頭，能把糖畫出十二生肖的模樣，說得眉飛色舞；蘇硯便聽著，偶爾插一句，說起他小時候祖母帶他去廟會，也買過這樣的糖畫，只是他那時咳得厲害，沒敢多吃。

說著說著，日頭漸漸升高，艙外的雨徹底停了，秦淮河上的畫舫陸續(xù)動起來，絲竹聲、笑鬧聲順著風(fēng)飄進(jìn)來，帶著人間煙火的熱鬧。

蘇硯忽然覺得，這許久未曾有過的輕松感，竟比喝多少湯藥都管用。

他望著孟俏被陽光照得發(fā)亮的發(fā)絲，心里那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濃了些——就好像，他們這樣坐在一起聊天說笑的日子，己經(jīng)過了很久很久。

“時辰不早了，”孟俏收起針線，看了看窗外，“我該回客棧了，明日再來給你‘治病’。”

蘇硯下意識地想挽留，話到嘴邊卻成了：“我讓小廝送你。”

“不用啦，”孟俏擺擺手，拎起竹籃站起來，“雨停了，我正好在附近逛逛，買點(diǎn)好吃的，明日帶給你。”

她說著，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艙門口時，忽然回頭，沖他眨了眨眼：“對了，今日的‘療程’效果不錯，記得給我算‘診金’啊。”

蘇硯一愣：“診金？”

“嗯哼，”孟俏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就用你明日親手沏的茶抵債吧。”

話音落，她己掀簾而去，留下蘇硯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艙門，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碰過她遞來的水杯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盞還冒著熱氣的龍井，又摸了摸袖中那塊被他悄悄收起來的桂花糕油紙，忽然覺得，這日復(fù)一日的等待，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小廝在外面輕聲問：“公子，回府嗎？”

蘇硯回過神，嘴角噙著點(diǎn)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嗯，回府。

對了，去庫房取些上好的龍井來，明日要用。”

小廝應(yīng)了聲，心里納悶——公子素來不愛喝太濃的茶，今日這是怎么了？

而孟俏走在秦淮河畔的石板路上，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得她發(fā)間的銀流蘇閃閃發(fā)亮。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剛繡了一半的雛菊錦囊，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fēng)。

第一世的他，雖體弱，卻溫軟。

這樣的重逢，好像比她想象中，還要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