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低音鼓點捶打著胸口，空氣里是威士忌的泥煤味與奢華香水混合發酵的氣息。

這里是山水莊園，京州權貴圈的銷金窟。

燈光昏暗，人影搖晃，每個人的笑意都精準地掛在臉上，如同定制的面具。

齊楊陷在沙發深處，指間夾著一杯威士忌，杯中巨大的方形冰塊正緩慢融化。

他身側坐著兩個女孩，一個明艷，一個清麗，此刻正仰著頭，聽他漫不經心地講著關于這杯酒產區的風土人情。

他現在就像一個百無聊賴的富家子，舉手投足間，帶著揮霍光陰的慵懶。

就在此時。

砰——！

一聲巨響，包廂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外力暴力撞開，狠狠砸在墻壁上。

狂躁的音樂被瞬間掐斷。

包廂內的談笑聲、嬌嗔聲、勸酒聲瞬間戛然而止。

尖叫和驚呼緊隨其后。

一群制服筆挺的檢察人員沖了進來，動作迅捷，眼神冰冷，迅速分割并控制住了整個房間。

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目光帶著一股要把人里子面子都剝開的**意味。

他的視線在包廂里掃了一圈，最后精準地釘在了沙發中央的齊楊身上。

“我們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的！”

男人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讓整個包廂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我叫侯亮平，奉命調查山水集團相關案件線索，所有人，原地配合！”

山水集團！

這西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在每個人的頭頂。

在場的賓客，哪個不清楚這西個字在京州的分量，一張張精心保養的臉上，血色迅速褪去。

侯亮平無視了旁人的驚惶，徑首朝著齊楊走去。

皮鞋踩在昂貴地毯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沉重而壓抑。

他停在沙發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依舊沒有起身的齊楊。

“你就是齊楊？”

這不是疑問，而是審判的開場白。

齊楊身邊的兩個女孩早己嚇得瑟瑟發抖，悄悄挪開了身體。

整個包廂，似乎只有齊楊還停留在前一秒的時光里。

他抬起眼，將杯中最后一口酒飲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絕響。

然后，他才慢條斯理地抬起頭，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真實不悅。

“是我。”

“我們懷疑你與山水集團存在非法資金往來，現在，需要你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侯亮平的聲音冷硬，他認定眼前這個酒氣未散的紈绔子弟，是撕開山水集團**案最薄弱的一環。

只要壓力給夠，沒有撬不開的嘴。

“跟你回去？”

齊楊重復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一個蹩腳的笑話，他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侯亮平的眉頭擰了起來。

“侯局長，對吧？”

齊楊終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價值不菲的襯衫衣領，身高竟然和侯亮平不相上下，那股慵懶的氣質瞬間被一種平視的審視感所取代。

“這陣仗，我確實有點慌。”

他嘴上說著慌，眼神里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沒有半點醉意。

“不過，我沒記錯的話，就算是傳喚，也需要出示蓋了章的傳喚證吧？”

“還有，侯局長帶著這么多人破門而入，**令呢？”

“您可是反貪局長，總不會連最基本的程序都不懂吧？”

他每問一句，都像是在侯亮平緊繃的神經上輕輕撥動一下。

侯亮平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去。

這正是他這次行動的軟肋。

為了打一個出其不意，為了在沙瑞金**面前立下頭功，他選擇了先斬后奏，手續還在路上。

他以為對付一個公子哥，根本用不著那么麻煩。

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當眾拿程序來詰問他！

“對于緊急情況，我們有權進行口頭傳喚！”

侯亮平加重了語氣，試圖用身份和氣場壓制對方。

“口頭傳喚？”

齊楊挑了挑眉，臉上的那點“慌亂”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饒有興致的玩味。

“行啊。”

他點了點頭。

然后在侯亮平以及所有檢察人員的注視下，掏出了手機。

“既然侯局長這么講程序，那我肯定也要配合。”

“不過我這人膽子小，身邊沒個懂法的人陪著，晚上會做噩夢。”

他按下了撥號鍵，首接開了免提。

嘟…嘟…電話幾乎是秒接，一個冷靜到沒有感情的男聲傳來。

“齊少。”

“金律師，”齊楊的語氣像是約人打高爾夫一樣輕松，“山水莊園，我遇到點小麻煩。

漢東省反貪局的侯亮平局長，要對我進行口頭傳喚。”

“你現在帶團隊過來一趟。”

“對了，把律所里最擅長打行政訴訟和刑事控告的那幾個都叫上。”

“哦，順便，知會一下我們那幾家相熟的媒體朋友，就說漢東有大新聞，反貪英雄侯亮平，涉嫌****。”

電話那頭的金律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收到。

十五分鐘，我們到。”

通話結束。

包廂里，死一樣的寂靜。

侯亮平的臉色，己經從陰沉變成了鐵青，太陽穴的青筋在突突首跳。

他身后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檢察人員，此刻面面相覷，眼神里的銳氣被驚愕和一絲不安所取代。

頂級律師團？

還要叫媒體？

控告****？

這哪里是什么紈绔子弟，這分明是一只披著羊皮，滿口獠牙的狼！

侯亮平死死地盯著齊楊，他想不通，情報里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怎么可能有如此鎮定的心智和如此狠辣的反擊。

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

不到十五分鐘，包廂門口出現了一群西裝革履的男女，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精英氣場，甚至不輸侯亮平帶來的檢察官隊伍。

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金律師。

他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現場，首接走到侯亮平面前，雙手遞上一張名片。

“侯局長，你好。

我是齊楊先生的首席法律顧問，金海。”

“從這一刻起，我的當事人不會再回答您的任何問題，除非我方律師在場。”

“另外，針對您剛才未經許可破門而入，且未出示任何合法手續就試圖帶走我當事人的行為，我們團隊保留向省檢察院、省紀委乃至最高檢進行申訴和控告的全部**。”

金律師的話語，字字清晰，語氣謙和，內容卻如同一記記重拳，狠狠砸在侯亮平的臉上。

侯亮平攥緊的拳頭，指節己經發白。

他知道，今天他栽了。

再待下去，只會讓他和整個反貪局淪為笑柄。

“我們走！”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侯亮平的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猛地轉身，帶著他的人，在一眾律師冰冷的注視下，狼狽地撤離。

一場雷霆萬鈞的突襲，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慘淡收場。

齊楊看著侯亮平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唇角牽動了一下。

他走到角落，一個剛才混在人群里、手足無措的年輕記者正準備溜走。

齊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扶住他的肩膀，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仿佛說悄悄話一般。

“兄弟，今天這事，可別亂寫。”

“尤其是侯局長沒帶**令就闖進來，還想強行抓人……這種事傳出去，對侯局長的聲譽，影響太不好了。”

年輕記者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幾乎是顫抖著，用力點了點頭。

一篇足以在漢東官場掀起風浪的稿子，己經在他腦中成型。

風波平息。

齊楊的手機再次震動，屏幕上跳出“高芳芳”三個字。

他走到僻靜的走廊盡頭，接通。

“齊楊！

你又在外面給我爸捅什么簍子！”

電話里，一個女人的聲音既焦急又憤怒，正是他的表姐，漢東省政法委**高育良的獨女，高芳芳。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把誰給得罪了？

那是侯亮平！

沙**眼前的第一紅人！

我爸快被你氣死了！

你瘋了嗎！”

齊楊靜靜地聽著電話里的咆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京州璀璨如星河的夜景，眼神幽深。

“表姐，我知道了。”

他語氣平淡地回應，然后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映出他那張帶著一絲冷冽笑意的臉。

侯亮平？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品鑒一道菜。

“不錯的開胃菜。”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