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著一絲雞同鴨講的熱忱，從落地窗外灑進了鷺江律師事務所的大堂。

據說社畜們對這里的第一印象，通常是“這裝修預算起碼夠我買三套房”。

江以安拖著黑色行李箱，小心翼翼地繞過迎賓的小機器人，腿腳生疏地站在前臺前。

一套筆挺的西裝穿在身上，只消抬頭對著鏡子，連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拍什么“我是大律師”的宣傳片。

可惜他心里更像一盤行將發爛的小白菜。

“請問，您是來面試的嗎？”

前臺小姐姐的微笑專業得能首接做成律所的LOGO。

江以安的嘴皮子一緊，道：“實習生江以安，今天，是第一天……應該，不是來面試的吧。”

他自己都沒把握。

頭頂燈光照下來，好像整個大廳都在看他是不是進錯了地方。

不遠處，一道清冷的女聲飄了過來。

“江以安？”

江以安應聲回頭，看見身材高挑的女人朝自己走來。

她一身藏藍色職業裝，氣場冷靜如冰，眉眼間一絲威嚴不怒自彰。

“駱律師！”

江以安堆起不太標準的笑，匆忙拉好西裝下擺，像個剛剛被抓到遲到的小學生。

“跟我來，工位和手續己經安排好了。”

駱蔚然看他一眼，語調里沒有起伏，“你的室友還沒到。”

江以安乖乖跟在師姐身后，穿梭在玻璃隔斷間的開放式辦公區。

他偷偷瞄一眼來往同事，有的大步流星神色凝重，有的嘟著嘴打電話，有的三步一回頭看資料。

鷺江所的大律所氣氛，緊張中透著那么點兒雞飛狗跳的意思。

“你第一天別太緊張，”駱蔚然帶他進了角落的兩人卡座，“這是你的桌子，和你一起坐的是王曉萌，等她打卡。

下面有空文件盒，單獨的抽屜鎖，你的工牌……”她話音剛落，前臺送來一張日常生活照封面的工牌。

江以安剛要道謝，卻聽到一道活潑的嗓音從后面飄來：“師姐，別欺負我們新來的小白菜！

他膽子可小了！”

一道身影迅速撲過來，差點把江以安的行李箱踢倒。

王曉萌，圓臉短發，大眼睛燦爛如晴空，在鷺江所光鮮的都市精英氛圍里，簡首像剛從青春校園劇里走出來的人物。

“段子準備好了嗎？”

王曉萌眨眨眼，把背包丟在座位上，“今天要開例會，聽說高合伙人會來。”

“笑點太低，別笑出聲。”

江以安想象例會場面，渾身有點發虛。

“記住，練習嘴角微笑，眼里要有星。”

王曉萌煞有其事地指點，轉頭對駱蔚然吐舌頭，“駱師姐，我們會好好‘演’的。”

駱蔚然搖搖頭，嘴角壓低，“這是你們第一天，有什么案子都先看看，別急著下判斷。”

她正說著，會議室門虛掩了，里面傳來一陣低笑。

江以安忍不住伸頭張望，只見幾個中年律師圍在一起，正和一個穿灰色西裝、戴無框眼鏡的男人說話。

那人不動聲色地掃了江以安這邊一眼，溫和微笑，氣場卻讓人忍不住心里一緊。

“那是？”

江以安低聲問。

“高敘，高合伙人。”

王曉萌湊近，“傳說成年輕律師的畢生夢想。

以及最怕被叫去喝茶的人。

小白菜，你入職當天能碰見大老板，也蠻有你的。”

江以安心中暗想：這種“好運”要不還是別人收下吧。

很快，例會開始。

全體律師分批走進明亮的會議室。

大屏幕黑白，投影儀的燈光里仿佛人人帶了一層特效濾鏡。

高敘站在主位，語氣溫和有禮，講起律所的文化，發展，和“年輕人是律所未來”這種江以安聽慣了但還是忍不住熱血的小詞兒。

會議末尾，他笑著點名：“江以安，新同事是不是？

來，給大家打個招呼吧。”

所有人眼光唰地投過來，江以安仿佛跳進了職場版的決賽現場。

他硬著頭皮站起，磕磕絆絆地自我介紹，背后能聽見王曉萌拼命憋笑。

高敘點點頭：“年輕人挺有朝氣，等會兒剛好有個簡單的調解小案子，蔚然，你帶江以安和曉萌去看看？”

會議室氣氛忽然帶點觀賞“勇士出征”的意味，駱蔚然淡定應下，拍拍江以安的肩。

出來時，王曉萌賊兮兮道：“你頭發都豎起來了，怕不怕？”

“幸虧沒暈倒。”

江以安低聲自嘲，“反正先丟臉的人肯定不是最后一個。”。

調解案的當事人還沒來，三人趁空在小會議室里看卷宗。

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簡單：兩家鄰居，因為共用的水表出了點紕漏，水費分攤問題鬧到了打官司的地步，還互相報警。

卷宗里滿是水費單、分攤表、雙方手寫的激烈陳述。

江以安剛翻了幾頁，就忍不住抓了抓頭：“這算民事，還是家長里短比賽？

感覺自己像在看《今日說法》的短劇。”

駱蔚然遞過一張便簽：“記住，’小案不小，法理無邊’，調解是你們的新手大考。”

王曉萌大大咧咧地抄起筆，“那我****調解員，上崗！”

幾分鐘后，兩位當事人被帶進來。

甲方叔叔氣鼓鼓地控訴乙方阿姨“多用水還賴賬”，乙方阿姨堅決否認，“我家熱水壺才燒幾次？

就是他家的孫子天天洗澡。”

一句話沒說幾句，指尖就戳到會議桌上了。

駱蔚然放低聲音，狀若無事地打岔試圖緩解氣氛，王曉萌拉住乙方試圖“親切姐們兒聊”，江以安打算“理智分析”結果剛一開口，就被甲方叔叔淹沒在抱怨里。

“我們律師不是魔法師啊……”江以安在心里默默念叨，只覺自己像個夾在兩堆**桶中間的丑角。

調解進行到“一桶水到底誰用的多”環節，甲乙方輪流舉證，順便互相爆料對方“偷水”往事。

江以安試圖打斷，被兩位當事人輪番反問“你們年輕人，懂什么生活艱難嗎”，一時間氣氛緊張中帶著荒誕。

王曉萌見狀，忽然一本正經地提議按“倒立喝水比賽”來分配水費，一句話把場面帶歪，逗得乙方阿姨忍不住笑了出來，甲方叔叔也跟著嘴角一翹。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咱們還是科學點算水表吧。”

江以安趁勢總結，提出第三方現場核查水表、試行一段時間的方案。

駱蔚然及時補充細節，把話題圓回來，過程雖跌跌撞撞，倒也勉強有了些進展。

等兩位當事人離開，王曉萌靠在椅背上嘆氣：“小案子都有大智慧，下回咱能不能遇到點體面點的案子？”

江以安癱軟道：“我覺得以后能不和水費計較，也算是我執業路上的理想**勝利。”

駱蔚然冷靜點評：“第一次雖險象環生，但你們，總算讓兩邊都笑了。

在法律之外，多一分理解也未必不是調解的意義。”

三人中，有人初嘗敗績，有人為自己的荒唐主意沾沾自喜，有人卻把這當作成長第一課。

忙亂的都市午后，鷺江所的初出茅廬的菜鳥們迎來了屬于自己的第一個小結點。

而此刻，玻璃墻外，高敘遠遠望了一眼新人的身影，嘴角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輕輕合上手里的卷宗，仿佛己經看見了屬于這個新團隊不同尋常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