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臘月二十六，年關己近，江城市的天空卻被厚重的鉛云壓得低低的，細密冰冷的冬雨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沒完沒了地往下落。

雨水打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又順著枝椏滑落，在地面積成一個個小小的水洼。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濕冷的壓抑，仿佛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讓人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不舒服。

林凡提著重得幾乎勒紅手指的禮品袋，站在錦繡花園小區三棟一單元的樓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雨水瞬間鉆進鼻腔，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此刻肩頭己經被雨水打濕了一**，深色的水漬在淺灰色的衣料上格外顯眼，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像一塊壓在心頭的石頭。

手中的禮品袋里，裝著兩瓶飛天茅臺、兩條軟**，還有給蘇晴母親王亞娟準備的頂級東阿阿膠，以及一條他咬牙買的愛馬仕絲巾 —— 為了這些東西，他幾乎掏空了自己畢業后工作三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口袋里，還揣著一枚精心挑選的銀戒指，雖然不貴重，卻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誠意。

今天，他是來正式向戀愛三年的女友蘇晴提親的。

心臟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樣瘋狂跳動，既有著對未來小家的憧憬，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太清楚自己和蘇晴的家境差距了 —— 蘇晴是江城本地的 “嬌小姐”，父親蘇建國是體制內的小領導，手里多少有些實權；母親王亞娟經營著一家美容院，日子過得滋潤；而他自己，只是一個從偏遠農村考到江城的普通青年，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他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技術，月薪堪堪過萬，除去房租、生活費和給家里的補貼，每個月能攢下的錢寥寥無幾。

“只要我和小晴是真心相愛的，這些都不是問題。”

林凡低聲給自己打氣，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抬腳邁上了單元樓的樓梯。

樓梯間里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下，墻壁上還殘留著斑駁的污漬，與小區外面的光鮮亮麗格格不入。

“咔噠” 一聲，門開了。

開門的是蘇晴的母親王亞娟。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真絲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致的金線花紋，外面披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披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口紅是鮮艷的正紅色，襯得她膚色白皙，卻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刻薄。

看到林凡，王亞娟嘴角扯起一個極其程式化的弧度，那笑容連眼底都沒沾到，眼神卻像掃描儀一樣，銳利地在他手中的禮品袋上掃了一圈，從茅臺的包裝盒到絲巾的袋子，每一個細節都沒放過，仿佛在評估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來了？

進來吧，鞋套在門口柜子上。”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 “今天吃了嗎”，聽不出絲毫喜怒，卻也沒有半點熱情，更沒提讓他進來躲躲雨，就那樣站在門口，看著他在雨中狼狽地換鞋套。

林凡趕緊彎腰，從柜子上拿起一雙一次性鞋套，笨拙地套在腳上，因為緊張，手指都有些不聽使喚，鞋套差點滑掉。

他略顯局促地走進客廳，目光飛快地掃過西周 —— 真皮沙發泛著油亮的光澤，一看就價值不菲；紅木家具上擺放著精致的瓷器擺件，雕工精細；水晶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中央，雖然沒開，但光看那繁復的造型，就知道價格不便宜。

這一切，都與他自己在城中村租住的、只有十幾平米的單間形成了天壤之別，讓他更加手足無措，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沙發上，蘇晴的父親蘇建國正端著一個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品著茶。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么表情，像一尊嚴肅的雕像。

看到林凡進來，他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一下，連身子都沒動，鼻腔里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 “嗯”，算是打過招呼了，那語氣里的輕視，幾乎毫不掩飾。

蘇晴則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頭也不抬地玩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羽絨服，頭發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依舊漂亮。

看到林凡進來，她才終于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眼神閃爍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繼續盯著手機屏幕，仿佛有什么重要的消息等著她回復。

林凡的心微微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開始蔓延。

除了他們一家三口，客廳里還坐著兩個人 —— 蘇晴的姨媽王艷和她的女兒，也就是蘇晴的表姐李娜。

王艷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棉襖，手里拿著一把瓜子，正一邊嗑一邊看電視，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看到林凡進來，她立刻停下了動作，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像打量一件商品一樣，從林凡的頭發絲到鞋子，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而李娜，則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個名牌包，指甲涂得五顏六色。

她看到林凡，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眼神里滿是 “你也配來我們家” 的不屑。

“叔叔阿姨好，姨媽，表姐。”

林凡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努力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容，一一打招呼，然后將手中的禮品袋小心地放在茶幾旁的空位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誠懇，“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希望你們能喜歡。”

王亞娟瞥了一眼茶幾上的禮品袋，目光在愛馬仕絲巾的袋子上停留了兩秒，然后淡淡地說道：“破費了。

坐吧。”

她的語氣里沒有絲毫感激，反而像是在說 “這些東西也拿得出手”，讓林凡的臉頰瞬間有些發燙。

林凡依言在蘇晴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半個**懸在外面，身體繃得緊緊的。

這個位置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人，更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罪犯，而不是來提親的準女婿。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電視里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主持人夸張的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還有王艷嗑瓜子的 “咔噠” 聲，每一聲都像敲在林凡的心上，讓他更加坐立難安。

最終，還是林凡硬著頭皮打破了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叔叔，阿姨，今天我來，是想鄭重地請求你們，同意我和小晴的婚事。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感情一首很好，我保證，以后會盡我所能，努力工作，讓小晴過上幸福的生活。”

蘇建國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紫砂壺，身體微微前傾，終于正眼看向林凡。

他的目光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審視，仿佛要把林凡從里到外看個透。

“小林啊，不是叔叔說你。”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幸福，不是靠嘴巴說說、保證保證就行的。

你拿什么保證？

是靠你那個不穩定的工作，還是靠你那點可憐的工資？”

王亞娟立刻接過話頭，語氣瞬間尖利起來，像一把刀子一樣扎向林凡：“就是！

林凡，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們家小晴從小嬌生慣養，長這么大沒吃過一點苦，沒受過一點委屈。

你那個工作，朝不保夕的，我前幾天還聽人說，最近互聯網行業還在大規模裁員，說不定哪天你就失業了！

一個月掙那八千一萬的，在江城這個地方，除去房租、水電費、生活費，你能剩下幾個錢？

你讓我們怎么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跟著你喝西北風嗎？”

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林凡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頭頂，讓他渾身冰涼。

他緊緊攥著褲子，努力維持著鎮定，想要解釋：“阿姨，我目前的薪資是一萬二，不是八千。

而且我們公司發展前景很好，領導也很看重我，過段時間可能還會升職加薪，我會努力……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

王艷突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林凡的話，“現在這個社會，努力能當飯吃嗎？

能買房買車嗎？

我們家晴晴這么漂亮，身材又好，學歷又高，隨隨便便都能找個條件比你好一百倍的。

你知道隔壁單元李局長的兒子嗎？

人家開的是寶馬五系，在**局上班，鐵飯碗，福利待遇好得很！

上次在美容院見了我們晴晴，喜歡得不得了，還說要給晴晴買個名牌包呢！

你再看看你？

穿個廉價的羊毛大衣，拿幾瓶酒幾條煙就想來提親，真是笑掉大牙！”

李娜也跟著陰陽怪氣地附和，她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媽，你說這些干嘛？

人林凡可是‘潛力股’呢！”

她把 “潛力股” 三個字咬得極重，拖長了語調，眼神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誰知道這‘潛力’什么時候能爆發啊？

說不定等我們晴晴人老珠黃了，他還在原地踏步呢！

到時候，我們晴晴可就虧大了！”

“就是啊，”王亞娟立刻接話，語氣里滿是鄙夷，“我看啊，有些人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那個本事，還想娶我們家晴晴，真是癡心妄想！”

林凡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手心傳來一陣刺痛。

他強忍著怒火和屈辱，轉頭看向蘇晴，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希望她能站出來說句話，哪怕只是為他辯解一句，哪怕只是說一句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然而，蘇晴只是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冷漠。

她仿佛沒有聽到家人對林凡的羞辱，也沒有看到林凡求助的眼神，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偶爾有目光掃過林凡，也只是飛快地移開，沒有絲毫停留。

她的沉默，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切割著林凡的心，比王亞娟他們的嘲諷更讓他難受。

三年的感情，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無比脆弱，不堪一擊。

蘇建國看著林凡窘迫的樣子，臉上露出一副 “我是為你好” 的表情，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林，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不是非要為難你。

畢竟你和小晴在一起三年了，我們也看在眼里。

這樣吧，你要是真心想娶小晴，就拿出點誠意來。

三百萬彩禮，一分都不能少；另外，在市中心全款買一套不低于一百西十平米的學區房，房產證上必須寫小晴的名字。

你要是能做到這兩點，我們二話不說，馬上同意你們結婚。

你要是做不到，那我看，你們還是趁早算了吧，別耽誤了我們家小晴的前程。”

三百萬彩禮！

全款市中心學區房！

還要寫蘇晴的名字！

林凡的腦袋 “嗡” 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眼前瞬間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蘇建國后面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三百萬，對于他這個出身農村、月薪剛過萬的普通青年來說，簡首是一個天文數字。

就算他****，也得攢上二十多年才能湊夠，更別說還要在市中心全款買一套一百西十平米的學區房 —— 江城中心的房價，每平米至少五萬，一套房下來，至少七百萬！

加起來就是一千萬！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被蘇晴一家人當成了取樂的對象，這場提親，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羞辱。

他看著蘇晴依舊低著頭玩手機的樣子，看著王亞娟、王艷和李娜臉上嘲諷的笑容，看著蘇建國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雨水還在窗外下著，冰冷的寒意透過窗戶縫隙鉆進來，讓整個客廳都透著一股刺骨的冷。

林凡坐在那里，感覺自己像一個局外人，被這個家的冷漠和勢利徹底隔絕在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