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

像是被十幾斤的鉛塊反復砸過太陽穴，江辰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艱難地掙扎出來。

宿醉的感覺，他太熟悉了。

前一晚，為了慶祝公司一個大項目順利收官，整個部門出去團建，從飯店喝到KTV，再從KTV轉戰大排檔，最后是怎么收場的，他己經完全記不清了。

“嘶……”他**著，嘗試撐起身體，手掌傳來的卻不是柔軟的床墊，而是一種粗糙、冰涼，帶著點點潮意的觸感。

木板床？

江辰的腦子“嗡”的一下，瞬間清醒了一半。

他租的可是高檔公寓，配置的是死貴死貴的乳膠床墊，怎么會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他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他那貼著極簡風墻紙的臥室天花板，而是一片斑駁泛黃的屋頂，上面布滿了水漬暈開的痕跡，幾根黑色的電線像是丑陋的蜈蚣，雜亂無章地從墻角延伸過去，懸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

“什么情況？”

江辰心里咯噔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不是他的房間。

他環顧西周。

空間異常狹小，大概也就七八平米的樣子。

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缺了半邊靠背的椅子，還有一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鐵皮衣柜，這就是全部的家當。

墻壁是那種最原始的水泥墻，因為常年潮濕，墻皮****地剝落，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內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是霉味、油煙味、廉價香皂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海腥味的混合體。

這股味道，陌生又真實，粗暴地鉆進他的鼻腔，讓他宿醉后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惡作劇？

綁架？

一連串不好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閃過，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自己一個普通上班族，無錢無勢，誰會費這么大勁綁架自己？

圖什么？

圖他還沒還完的房貸嗎？

江辰強忍著頭痛，掙扎著坐了起來，雙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大褲衩，都不是自己的衣服。

再摸了摸自己的臉，胡茬拉碴，感覺……好像年輕了點？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張掉漆的木桌前，桌上放著一個生了銹的鐵皮水杯，旁邊還有一面邊緣氧化發黑的小鏡子。

江辰拿起鏡子，當他看清鏡中那張臉時，瞳孔驟然收縮。

鏡子里的人，眉眼五官依稀還是他的模樣，但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臉上沒有一絲被社會**過的疲憊和滄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迷茫的少年氣。

皮膚緊致，眼神清澈，就是黑眼圈有點重。

這……是年輕了十歲的自己？

“開什么玩笑……”江辰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柄重錘狠狠敲擊，隨時都會崩塌。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飛機引擎巨大的轟鳴聲，仿佛貼著頭皮擦過，震得整個屋子都在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各種混雜在一起的叫賣聲、女人的笑罵聲、小孩的哭鬧聲，還有麻將牌碰撞的清脆聲響……那聲音充滿了市井的、鮮活的生命力，與他記憶中那個安靜的高檔小區截然不同。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

窗戶很小，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油污，江辰用力推開，一股更濃郁、更復雜的潮熱空氣撲面而來。

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那一瞬間，江辰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無數的樓房毫無章法地堆積在一起，像是孩童隨意搭建的積木，卻又延伸至目力所及的盡頭。

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握手，無數的招牌、廣告、霓虹燈管、晾衣桿、水管、電線像蛛網一樣纏繞在樓宇之間，遮天蔽日。

陽光艱難地從建筑的縫隙中擠進來，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樓下，狹窄的巷子里人頭攢動，人們操著他能聽懂但口音奇特的粵語，行色匆匆。

而在這一切的上方，一架巨大的波音747客機，正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低空掠過樓頂，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到那冰冷的機腹。

這個場景……這個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的場景……江辰的腦海里猛地閃過一個只在紀錄片和老電影里見過的地名。

九龍城寨。

他僵硬地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桌上一張被水杯壓住的舊報紙上。

報紙的邊角己經泛黃，他顫抖著手，將報紙拿了起來。

《東方日報》頭版頭條的粗黑大字旁邊，清晰地印著一行小字。

日期：1992年6月24日。

1992年……九龍城寨……飛機……江辰手里的報紙“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跌坐在身后的木板床上。

腦子徹底成了一鍋粥。

他不是被綁架了，也不是在做夢。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1992年的**，這個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英雄的傳奇年代。

而他的開局地點，竟然是這個星球上最富傳奇色彩的貧民窟——九龍城寨。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那些關于這個時代的電影、音樂、新聞、商業巨頭、絕代佳人……一個又一個名字和畫面在他腦海中炸開。

興奮、恐懼、迷茫、不知所措……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沖擊著他的神經。

他看著自己年輕而有力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片混亂而又生機勃勃的鋼鐵森林。

一個全新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世界，就在他眼前展開了。

“1992年……”江辰低聲重復著，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一絲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激動還是惶恐的顫抖。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將徹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