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在堂屋的方桌上。

菜挺簡單，三葷兩素，劉嬸的手藝。

沈山河坐在主位，沈墨坐在他左邊。

趙無赦坐在右邊，他西十出頭，穿著件綢衫，臉上總是帶著笑，眼睛瞇起來的時候像兩道縫。

“小墨又長高了，”趙無赦拿起酒瓶，給沈山河倒滿，又給沈墨倒了小半杯，“來，陪趙叔喝點。”

沈墨沒動杯子：“爸說我還小，不讓喝。”

沈山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讀書人，不碰這個也好。”

趙無赦哈哈一笑，自己把酒干了：“讀書好，讀書明事理。

咱們這幫大老粗，以后還得靠小墨這樣的文化人。”

他夾了一筷子菜，像是隨口問道：“聽說小墨今天又去那家舊書店了？

那地方破破爛爛的，有什么好看的？”

沈墨低頭吃飯：“隨便翻翻。”

“年輕人多看書是好事，”沈山河接話，聲音平穩，“總比在外面瞎混強。”

趙無赦點頭稱是，又轉向沈墨：“不過小墨啊，趙叔多句嘴。

咱們家的孩子，光看書不行，也得見識見識場面。

過兩天碼頭有批貨到，你要不要跟趙叔去看看？”

沈墨扒完最后一口飯，放下碗：“快期末**了，得復習。”

沈山河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

趙無赦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很快又堆起來：“學習要緊，學習要緊。”

一頓飯吃得沒什么聲音。

只有趙無赦偶爾說幾句幫里的事，沈山河偶爾應一聲。

吃完飯，劉嬸過來收拾桌子。

趙無赦擦了擦嘴，起身告辭。

沈山河送他到門口。

沈墨跟在后面。

院子里黑，只有屋檐下掛著的燈發出昏黃的光。

趙無赦的車停在門外，司機己經等著了。

“山河哥，留步。”

趙無赦轉身，拍了拍沈山河的肩膀，又看向沈墨，“小墨，好好學，趙叔等著你出息。”

他伸手想拍沈墨的肩膀，沈墨正好彎腰系鞋帶，那只手落了個空。

趙無赦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收回口袋里，笑了笑，轉身上了車。

車開走了。

沈山河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會兒。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回去吧。”

他說，轉身進了院子。

沈墨跟在后面。

石猛還站在堂屋門口，像從來沒動過。

“我去看書了。”

沈墨說。

沈山河點點頭，自己往書房走去。

沈墨上了樓，關上門。

房間里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光。

他在書桌前坐下，看著窗外。

遠處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

樓下傳來沈山河的咳嗽聲，還有書房門關上的聲音。

夜很深了。

幾天后的傍晚，沈墨被沈山河叫到了書房。

書房里煙霧繚繞。

沈山河坐在那張老舊的藤椅上，手指間夾著半截煙。

“晚上跟我去趟碼頭。”

沈山河沒抬頭，在看手里的一張單子。

沈墨站在書桌前：“嗯。”

“有批貨到，”沈山河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老趙也去。”

沈墨沒說話。

沈山河抬起頭，看著兒子：“去看看。

光讀書，不懂事。”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沈墨聽懂了。

他點點頭：“知道了。”

晚上九點，碼頭邊上亮著幾盞大燈，光線昏黃，照得人臉模糊。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

幾艘貨船停靠在岸邊，工人們正在卸貨。

沈山河的車到的時候，趙無赦己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正和旁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說話。

看到沈山河下車，趙無赦笑著迎上來：“山河哥。”

又看向后面的沈墨，“小墨也來了？

好好，是該多看看。”

沈墨叫了聲“趙叔”，就站在沈山河身后半步的位置。

“貨怎么樣？”

沈山河問。

“沒問題，都打點好了。”

趙無赦指了指正在卸貨的工人，“這批是南洋來的木材，都是好料子。”

沈山河沒再問，只是看著工人們干活。

燈光下，工人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貨物搬動的聲音，還有江水拍岸的聲音混在一起。

一個工頭跑過來，對趙無赦低聲說了幾句。

趙無赦點點頭，轉向沈山河：“山河哥，那邊有點小事，我去看看。”

沈山河“嗯”了一聲。

趙無赦跟著工頭往倉庫那邊走去。

碼頭上只剩下沈山河和沈墨，還有幾個遠遠站著的兄弟。

沈山河點了支煙，忽然開口：“看出什么了？”

沈墨看著趙無赦消失的方向：“趙叔很上心。”

沈山河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散開：“他是該上心。”

這話里有話，但沈墨沒接。

過了一會兒，沈山河又說：“這碼頭，二十年前還是片灘涂。”

沈墨安靜地聽著。

“我跟你趙叔，還有幾個老兄弟，是一船一船貨扛出來的。”

沈山河的聲音很平靜，“現在不一樣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墨：“貨不一樣了，人也不一樣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江面上的船燈明明滅滅。

趙無赦回來了，臉上還是帶著笑：“小事，己經處理好了。”

他對沈墨說：“小墨，這碼頭有意思吧？

比書店熱鬧。”

沈墨看著黑暗中起伏的江面，輕輕點了點頭。

“是挺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