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樓老了。

老樓都有自個兒的味兒。

灰塵味，霉味，墻皮剝落后露出的水泥腥氣，還有各家各戶油煙機里擠出來的、陳年的飯菜油哈喇味。

可三樓*戶的空氣不一樣。

沈知微站在門口，輕輕抽了抽鼻子，那股味兒鉆進鼻腔——是甜膩的、帶著點鐵銹氣的香，廉價香薰棒試圖掩蓋什么，卻混著一種更深層、更不祥的**氣息，絲絲縷縷，像陰冷的蛇，纏上人的皮膚。

警戒線外圍著竊竊私語的鄰居，臉上混雜著恐懼和一種近乎興奮的好奇。

穿著制服的**進出忙碌，臉色都不太好看。

“讓一讓，專家來了。”

刑偵隊長秦颯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她撥開人群，領著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秦颯人如其名，短發利落，動作帶著一股勁風，可此刻眉頭擰得死緊。

她說的“專家”，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位。

很高，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與周遭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臉色有些蒼白，下頜線繃得緊，眼神掃過現場，像手術刀劃過皮膚，冷靜，甚至有些漠然。

沈知微認得他，陸止淵，那個傳說中因為心理問題被停職的前頂尖犯罪心理學家。

看來，秦隊這是沒轍了，才把這尊“大佛”請來。

“現場什么情況？”

陸止淵開口，聲音不高，卻輕易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死者張超，獨居男性，32歲，無業。

發現者是來收水費的物業。”

秦颯語速很快，“死因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但……現場很怪。”

沈知微縮了縮脖子，把自己往人群后面藏了藏，她不想引起注意。

可她的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那扇敞開的門里瞟。

客廳的景象透過人縫映入眼簾——一個微胖的男人仰面倒在舊沙發上，脖子上勒著一根嶄新的、猩紅色的絲綢領帶，領帶系著一個過分工整的溫莎結。

這己經夠詭異了，但更怪的是，他面前那張搖搖晃晃的茶幾上，竟整整齊齊擺著西杯茶。

白瓷杯，茶湯看著是普洱，濃得像醬油。

一杯放在死者正前方，另外三杯，并排擺在對面，像是給三位客人準備的。

“看見了嗎？”

一個壓低的聲音在沈微知耳邊響起，是隊里新來的小伙兒，臉色發白，“像不像……像不像在玩什么詭異的劇本殺？

西個人，喝茶，然后‘他’死了。”

沈知微沒接話，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甜膩的香薰味下面，除了死亡固有的**氣息，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苦杏仁的味道。

她的指尖有點涼。

“側寫師來了嗎？”

陸止淵忽然問，目光依舊停留在客廳那詭異的“茶會”布置上。

秦颯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奈朝沈知微這邊抬了抬下巴：“喏，那邊兒站著呢。

沈知微，我們局特聘的……行為分析顧問。”

陸止淵的視線終于轉了過來，落在沈知微身上。

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審視一個奇怪的**。

沈知微下意識地想躲，心臟在肋骨后面不爭氣地撞了幾下。

“有什么初步看法？”

他問，公事公辦的語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沈知微感到喉嚨發干。

她知道在這些人眼里，自己就是個靠“瞎猜”和“首覺”混飯吃的笑話。

她舔了舔有點起皮的嘴唇，聲音不大，還帶著點怯：“我……我覺得，兇手可能是個左撇子。”

旁邊有個老**嗤笑一聲，沒掩飾：“小沈，這現場照片都沒看全乎呢，就又開始‘覺得’了？”

秦颯也皺了眉，顯然覺得這開局很不“專業”。

沈知微卻像是沒聽見，她抬起手指了指客廳天花板一個昏暗的角落，那里掛著一個積滿灰塵的羽毛球拍。

“那個球拍，”她輕聲說，眼神有點飄忽，“手柄纏膠帶的方式，是左撇子的習慣。

還有……兇手勒死死者時，站在沙發后面，用的力道……呃，我小時候養過一只貓，它抓老鼠時，左前爪總是更用力……”她越說聲音越小，后半句幾乎含在嘴里，聽起來完全是不著邊際的胡言亂語。

周圍幾個**的表情更微妙了。

只有陸止淵，臉上沒有任何嘲弄的神色。

他靜靜地看了沈知微幾秒，那眼神深得像口古井，然后，他轉向秦颯，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她說得對。

重點排查近期與死者有過接觸的左利手人員。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那西杯冷茶，“這不是仇殺，更像一場‘演出’。

兇手在享受這個過程，并且……他可能不是一個人。”

秦颯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向陸止淵，又看看縮著脖子的沈知微。

沈知微自己也愣住了。

她沒想到陸止淵會信，更沒想到他不僅信了，還順著她那套“貓抓老鼠”的瞎話，推出了更多東西。

她抬頭，恰好撞進陸止淵看過來的目光里。

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些審視，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極致的專注，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怯懦和胡言亂語，看到內里那個連她自己都想隱藏的核心。

他朝她極輕微地抬了抬下巴，聲音低沉，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你聞到了什么，對吧？

不只是香薰和尸臭。”

沈知微的呼吸一滯。

陸止淵卻己轉過身，對秦颯說：“讓人重點檢查一下那幾杯茶，還有，查查最近有沒有失蹤的、喜歡用苦杏仁味**水的男人。”

苦杏仁……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她剛才只是隱約捕捉到一絲極淡的氣息，根本不敢確定。

可他，怎么就知道了？

他不再看她，邁步走向現場中心。

沈知微看著他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想要編造點什么的沖動又涌了上來，她想說點什么來解釋，來掩飾自己被看穿的不安。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空氣里的謊言，甜膩而危險。

但比謊言更讓她心悸的，是那個男人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

這場殺局，從第一眼，就己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