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暴雨像瘋了似的往地上砸,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易醫堂”的青石板臺階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門簾邊角。
木質招牌在風雨里搖晃,“易醫堂”三個鎏金大字被雨水洗得發亮,邊緣的八卦紋里積著水,順著紋路蜿蜒淌下,像在紙上暈開的墨痕。
李翠蘭抱著孫子小寶站在屋檐下,懷里的孩子燒得小臉通紅,呼吸粗重得像個破舊的風箱。
她的藍布褂子從肩頭濕到腰,褲腳沾滿黃黑的泥漿,每挪動一步都沉甸甸的。
那把斷了兩根傘骨的黑傘歪在一邊,根本擋不住斜飄的雨,她索性丟在地上,用胳膊死死護著懷里的孩子,聲音帶著哭腔往門里喊:“王師傅!
王師傅在嗎?
求您救救我家小寶吧!”
懷里的小寶忽然哼唧了一聲,小腦袋往她脖頸里鉆,滾燙的額頭貼著她的皮膚,燙得她心尖發顫。
王斌,35歲,父親生前是遠近聞名的老中醫,他自幼學**傳中醫,之后又跟隨師父學習**堪輿,陰陽五行,八字命理,中醫**多年,也是小有所成。
王斌掀開藍布門簾出來時,正撞見李翠蘭要往門里沖的樣子。
他穿著件淺灰棉麻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掛著串星月菩提,被摩挲得發亮。
“進來再說,別讓孩子淋著。”
他側身讓開,順手把地上的破傘撿起來靠在門后。
診療區不大,靠墻的博古架上擺著些青瓷瓶和線裝書,《黃帝內經》的書脊在窗光下泛著暗紅。
靠窗的梨花木診桌鋪著塊深藍色絨布,脈枕和銀針盒擺得整整齊齊。
王斌接過小寶時,指尖觸到孩子后背的汗,像揣了個小火爐。
他把孩子輕輕放在藤編躺椅上,扯過條米色毛毯蓋在他身上——毛毯邊緣有些起球,看得出用了些年頭。
李翠蘭局促地站在桌旁,手在褲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個被雨水泡得發皺的塑料袋,里面裹著出生證明和病歷本。
“這是小寶的證……您看看。”
她的手指發白,捏著塑料袋的邊角微微發顫。
王斌展開出生證明時,紙頁都能擰出水來。
“燒三天了,”李翠蘭的聲音抖得厲害,“醫院去了三趟,抽血拍片都查不出啥,就說是感冒。
吃了藥就退點,過會兒又燒起來,昨晚燒到西十度,嘴里胡話連篇,說看見個穿白衣服的老爺爺……”她突然打了個寒噤,眼神首勾勾的,“王師傅,那不是……不是撞邪了吧?”
王斌翻看病歷本時,紙頁邊緣簌簌掉著濕渣。
藍色封皮的病歷本上,醫生的字跡龍飛鳳舞,隱約能看出“白細胞正常無炎癥”的字樣。
他指尖劃過“淋巴細胞偏高”那一行,抬頭問:“除了發燒,還有別的癥狀?”
“不愛吃飯,”李翠蘭急忙接話,聲音里帶著哭腔,“以前一頓能吃小半碗飯,現在喂啥都搖頭,就喝點奶粉,還總吐。
拉的屎像羊屎蛋,三天才拉一次,**黃得像濃茶。”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對了,**上禮拜換了個大魚缸,說放客廳招財。
就從那天起,孩子晚上總哭,是不是……是不是跟這個有關系?”
王斌抬眼看她時,她正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屏幕上沾著泥點。
照片里的魚缸擺在客廳電視柜旁,緊挨著一扇小門——想來是小寶的兒童房。
缸里的水泵嗡嗡轉著,水面晃得厲害,幾條紅金魚在假山間亂撞。
“就放那兒?”
王斌指著照片問,李翠蘭連連點頭,眼里的慌張像要溢出來。
王斌放下手機時,躺椅上的小寶哼唧了一聲。
他俯身細看,孩子的睫毛上掛著汗珠,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干得起了皮。
王斌先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手,輕輕掀開小寶的眼皮——左眼結膜紅得像充血的蛛網,瞳孔在光線下縮成一小點。
他把手指搭在孩子手腕內側,脈搏跳得又快又浮,像揣在懷里的小兔子,一下下撞著指尖。
“張嘴,看看舌頭。”
他輕聲說,拿壓舌板輕輕撬開孩子的嘴。
舌質紅得發紫,像熟透的櫻桃,舌面上光溜溜的,一點舌苔都沒有,舌尖上還綴著幾個小紅點,像撒了把胭脂末。
王斌解開小寶的衣襟時,孩子本能地縮了一下。
胸口和后背倒干凈,就是耳后有片淡紅的疹子,用指腹按下去,紅色就褪了,一松手又紅回來,像浮在皮膚上的云彩。
“平時怕熱?”
王斌一邊記一邊問。
“特別怕熱,”李翠蘭嘆著氣,“晚上睡覺總踢被子,手心腳心燙得能烙餅,枕頭天天濕一**。”
王斌在筆記本上寫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里,李翠蘭的目光首勾勾盯著孩子,指節捏得發白。
王斌合上筆記本,從診桌抽屜里拿出個黑絨布卦盒。
盒子上繡著太極圖,邊角磨得有些發亮。
他打開盒蓋,里面躺著六枚銅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道光各一枚,邊緣被磨得圓潤,透著溫潤的光。
“孩子這情況,醫院查不出實病,又跟換魚缸湊一塊兒,”王斌的指尖在銅錢上輕輕敲了敲,“我起一卦看看,或許能找到根由。”
李翠蘭連忙點頭,手在身上亂摸:“要啥您說,我這就找!”
“三樣東西,”王斌說,“孩子頭上三根帶根的頭發,你的一枚隨身銅錢——戴了三年以上的最好,再畫張客廳的草圖,標清楚魚缸在哪兒,家具怎么擺的。”
他抬眼看她,見她一臉焦急,又放緩了語氣,“頭發現在取就行,銅錢別是剛從抽屜翻出來的,得是你平時揣在身上的。
草圖不用太準,大概位置對了就成。”
李翠蘭連連應著,手己經伸到小寶頭上,指尖抖得厲害。
王斌從藥柜里抽了根艾草條,點燃時冒出的青煙帶著股草藥香,慢悠悠在屋里散開。
他拿著艾草條在小寶周圍晃了晃,煙氣飄過孩子的臉時,小寶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
“這艾條能安神,讓孩子舒服點。”
他說著,目光掃過墻角的座鐘,鐘擺滴答滴答走著,下午三點多的陽光透過雨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片模糊的亮斑。
就在這時,小寶突然睜開眼,眼珠首勾勾盯著診桌后面的墻角,小手伸過去指著,聲音含混不清:“爺爺……那兒……有人……” 李翠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墻角只有個舊木箱,上面堆著幾本落灰的書,光線暗得很,啥都沒有。
可她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一把抓住王斌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王師傅!
那……那到底是啥呀?
孩子咋能看見……”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尾音里的哭腔像被掐住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