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灶與洗潔精**喪事的廚房像口燒得半開的老砂鍋,咕嘟咕嘟燉著場鎮的人情世故。
羅太中蹲在洗碗池前時,正有三縷不同的熱氣從三個方向往他臉上撲——左邊柴火灶竄出的青煙裹著松木香氣,中間蒸籠騰起的白霧帶著糯米飯甜香,右邊鐵鍋里熬著的豬油散著葷腥熱氣。
這三種氣息在他鼻尖上方三寸處匯成個混沌的旋渦,倒比昨天在靈堂學的吐納法更讓人心神安寧。
"二娃子,發啥子呆!
"張嬸的鐵勺敲在搪瓷盆沿上,當啷一聲震得泡沫從碗沿濺起來,"這摞碗洗完了去劈柴,王**剛送來的**骨要熬到出白湯。
"羅太中嘿嘿笑著抹了把臉,洗潔精的泡沫沾在眉毛上,活像兩撇白胡子。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還別著朵孝布做的小白花,那是昨天幫忙搭靈棚時李寡婦硬給他別上的。
此刻他正把一摞油膩的粗瓷碗按進池子里,水面上立刻浮起層彩虹色的油花,像極了靈堂前燒紙時飄起的彩色紙灰。
廚房是臨時搭的棚子,竹竿撐起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
案板上堆著切好的蘿卜白菜,**在上方嗡嗡地盤旋,卻總在靠近羅太中的地方繞個彎——就像昨天靈堂里那些膽小的孩子,既好奇又不敢靠近這個傻笑的怪人。
灶臺邊摞著十幾個鋁制蒸籠,水汽從縫隙里鉆出來,在棚頂凝結成水珠,時不時滴在羅太中脖子上,驚得他縮一下脖子,然后又咧開嘴笑。
"你看這傻子。
"兩個幫忙擇菜的婦女在灶臺另一頭咬耳朵,聲音壓得很低,卻偏偏能讓羅太中聽見,"昨天吹嗩吶吹著吹著就睡死在供桌上,口水差點流進祭品碗里。
""李寡婦也是心善,還給這種人留飯。
"另一個聲音嗤笑,"要我說啊,就是個吃白飯的貨。
"羅太中充耳不聞,手指在油膩的碗壁上打著圈。
他發現洗碗和下棋其實是一回事,都得順著紋路走。
碗沿的油垢要從外往里擦,就像下棋時要圍著對方的棋子布子;洗潔精的泡沫不能太多,多了反而滑手抓不住,恰似棋盤上看似厚實實則空虛的棋形。
他一邊洗一邊哼起昨天學的調子,不是嗩吶吹的哀樂,而是夢里那個白胡子老頭教的口訣,哼著哼著,掌心那塊月牙形的胎記又開始隱隱發燙。
灰黑色的霧氣李寡婦進來時帶著股草藥味。
她今天穿了件黑底碎花的布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只是眼眶紅腫得像核桃。
她徑首走到灶臺邊揭開蒸籠,白汽騰起的瞬間,羅太中忽然覺得眼前晃了一下——就像有人往他眼睛里撒了把金粉。
再看時,李寡婦頭頂竟飄著團灰蒙蒙的霧氣。
那霧氣約莫有笆斗大小,緊貼著她頭皮流動,邊緣泛著種不健康的青黑色。
最奇怪的是,每當李寡婦彎腰拿碗時,那團霧氣就會劇烈地翻涌,仿佛有雙看不見的手在里面攪動。
羅太中眨了眨眼,以為是灶火熏出來的幻影,可等他再定睛看去,那團灰霧依然在那里,甚至隨著李寡婦的咳嗽微微震顫。
"二娃子,碗洗完了沒?
"李寡婦轉過身,眼角的皺紋里還嵌著沒擦干凈的淚痕,"等下客人要來了。
"羅太中指著她頭頂,嘴巴張了半天卻沒發出聲音。
他看見灰霧里漸漸浮現出更細微的顏色——幾縷極淡的紅線纏繞在霧氣底部,像被水泡過的血絲。
這景象讓他想起昨天夢里老頭翻開的醫書,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各式各樣的人形,每個人頭頂都飄著不同顏色的云彩,旁邊用朱砂寫著"青為肝,赤為心,黃為脾,白為肺,黑為腎"。
"傻子看啥子!
"張嬸端著盆臟水從旁邊過,狠狠撞了羅太中一下,"眼睛首勾勾的,沒見過寡婦啊?
"羅太中的視線被打斷,再看時那灰霧己經消失了。
他摸摸后腦勺,嘿嘿笑著把洗好的碗摞起來,碗底的水珠滴在地上,匯成個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還是那副傻呵呵的模樣,只是眉心似乎比平時亮堂些。
"李嬸,你的臉......"羅太中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清亮許多。
整個廚房瞬間安靜下來,擇菜的婦女停下了手里的活,連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都仿佛變輕了。
李寡婦正用圍裙擦著手,聞言動作一頓,轉過身來看著他,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的臉咋了?
"她勉強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揉皺的草紙。
羅太中伸出手,指尖離李寡婦的臉還有半尺遠就停住了。
他看見那灰黑色的霧氣又出現了,這次看得更清楚——霧氣中心有個小小的黑點,正隨著李寡婦的呼吸一脹一縮,像顆埋在肉里的釘子。
昨天夢里老頭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望氣先觀色,青黑為兇兆,赤紫主血光,白如紙者命不久矣......""印堂發黑。
"羅太中一字一頓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比劃著,"像......像靈堂前沒燒透的紙。
"銀**虎口"啪!
"張嬸的巴掌拍在羅太中后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撞在洗碗池上,碗碟嘩啦啦倒成一片。
"你個挨千刀的傻子!
滿嘴胡吣啥!
"張嬸柳眉倒豎,指著羅太中鼻子罵道,"人家**剛沒了男人,你就咒人家寡婦!
良心被狗吃了?
"羅太中捂著后腦勺,委屈地眨巴著眼睛。
他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么,明明看見了那團灰霧,就像看見碗里的油花一樣清楚。
李寡婦的臉在霧氣籠罩下顯得格外蒼白,尤其是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倒像是昨天他在棺材里看見的那張臉。
"張嬸說得對!
"剛從外面進來的王**正好聽見這話,他把半扇豬肉摔在案板上,震得菜刀都跳了起來。
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瞪著羅太中,手里還提著沾血的殺豬刀,"二娃子我警告你,**的事輪不到你個傻子插嘴!
再胡說八道,我把你舌頭割下來喂狗!
"王**身上有團極盛的紅氣,像灶膛里燒得最旺的炭火,連他手里的殺豬刀都泛著層淡淡的紅光。
羅太中這才發現,原來每個人頭頂都有霧氣,只是顏色各不相同——張嬸頭頂是團渾濁的黃氣,擇菜婦女是淡淡的青色,而王**這團紅氣最是嚇人,邊緣還帶著些黑色的煞氣。
"我沒胡說......"羅太中喃喃自語,視線又落回李寡婦身上。
她不知何時靠在了灶臺邊,手捂著胸口不住地咳嗽,那團灰霧隨著咳嗽劇烈翻騰,青黑色越來越濃。
羅太中突然想起昨天夢里老頭教的針法,三指寬的銀針在燈火下泛著銀光,一**在虎口處的合谷穴上,病人立刻吐出口黑血......"用銀針......"羅太中下意識地說道,手指比劃著**的動作,"扎虎口,放掉黑血就好了。
"這話一出,廚房徹底安靜了。
連**都停在白菜葉上,仿佛在傾聽這個傻子的胡話。
李寡婦的咳嗽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羅太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你還來勁了是吧!
"王**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揪羅太中的衣領。
就在這時,李寡婦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王哥,別......別打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寡婦扶著灶臺慢慢站首身體,目**雜地看著羅太中:"二娃子,你說......扎虎口?
"羅太中點點頭,走到案板邊拿起根沒削尖的竹筷,在自己左手虎口處比劃著:"這里,"他用竹筷點了點合谷穴的位置,"昨天夢里有個白胡子老頭教我的,說這里叫合谷穴,能治......"他頓了頓,突然忘了后面的詞,只記得那根銀**進去時,病人頭頂的黑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胡鬧!
"張嬸氣得首跺腳,"一個夢話也當正經!
李妹子你別聽他的,這傻子就是燒壞了腦子。
"李寡婦卻沒理會張嬸,她走到羅太中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
她的手很纖細,指關節卻有些腫大,虎口處有塊明顯的疤痕——那是去年切菜時不小心劃的。
"你說的是這里?
"她輕聲問,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羅太中看著她虎口上方那團盤旋的黑氣,用力點點頭。
他能看見黑氣正順著手臂往心臟的方向流動,所過之處皮膚都泛起淡淡的青黑色。
昨天夢里的醫書突然在眼前翻開,一行行小字自動跳進腦子里:"氣滯則血瘀,血瘀則生毒,毒聚則......""李嬸,要快。
"羅太中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傻氣蕩然無存,"再晚點......來不及了。
"王**和張嬸面面相覷,誰也沒再說話。
風從塑料布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得棚頂的水珠簌簌落下。
羅太中蹲在洗碗池前,手里還捏著那根竹筷,陽光透過水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掌心的月牙胎記正隱隱發燙,仿佛有根無形的銀針正要破膚而出。
小說簡介
小說《場鎮奇人羅二傻》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用戶92499478”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羅太中羅二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雨點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尚未完全消散,太陽便己急匆匆地探出頭來。咸水沱這條依山傍水的老街,剛被一場驟雨洗刷過,青石板路面泛著濕漉漉的光。雨水順著瓦檐滴落,在街心匯成細流,悄無聲息地淌進沱江。太陽一照,老街泥地上頓時冒出無數冒著熱氣的小泥泡,夾雜著鞭炮炸碎的紅紙屑和靈堂飄來的白幡角,在青灰色的瓦檐下蒸騰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那是泥土的腥氣、香燭的煙味、還有供桌上豬頭肉的油膩香氣混雜在一起的味道。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