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
這三個字,像三座沉甸甸的石碑,壓在京城所有人的心頭。
它不掌刑獄,卻能讓百官聞風喪膽。
它不問軍政,卻能讓王侯寢食難安。
因為它的職責,是糾劾百官,辯明冤枉。
而它的權力,首通天聽。
能進都察院的非死即殘。
能從都察院活著出來的寥寥無幾。
陳夜闌被兩名錦衣衛一左一右“請”著,走在通往都察院的宮道上。
夜風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她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囚衣,那件從長信宮穿出來的唯一還算體面的外裙,在入天牢時便被扒了去。
此刻那粗糙的麻布緊緊貼著皮膚,每一陣風吹過,都帶起一片刺骨的寒。
可她的腰背,卻挺得筆首。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她在看。
看這宮墻,看這夜色,看這十六年來她從未見過的皇城風景。
這片囚禁了她母親一生,也囚禁了她十六年的地方,原來是這般模樣。
高大的宮墻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像一只張開大嘴的怪獸,要將所有人都吞噬進去。
押送她的飛魚服男人,也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沈煉走在最前面。
他似乎很有耐心,并不催促,只是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催促都更具壓迫感。
陳夜闌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繡春刀上。
那刀鞘古樸,沒有任何多余的紋飾,卻透著一股子飲過血的煞氣。
她知道今夜她若是一個回答不好這把刀隨時都會出鞘。
終于,都察院那標志性的由前朝大儒親筆題寫的黑底金字牌匾,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門口的石獸不是威武的獅子,而是一對怒目圓睜的獬豸,傳說中能辨忠奸的神獸。
諷刺。
沈煉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夜色中,牢牢地盯著陳夜闌。
“公主殿下,請吧。”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里沒有半分尊敬,只有公事公辦的冰冷,“陛下和****,都在等著您的一個解釋。”
陳夜闌的視線越過他,看向都察院那洞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沉沉大門。
她知道,門后是什么。
是無數雙眼睛有好奇有輕蔑,有幸災樂禍,有殺機畢露。
他們想看她是如何被審問,如何被定罪,如何像一只螻蟻一樣被碾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妖異。
“沈大人。”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沈煉的耳朵,“你可知,本宮為何會來這里?”
沈煉眉頭一皺,顯然沒料到她會反問。
“自然是因殿下穢亂宮闈,構陷鎮北王。”
“錯了。”
陳夜闌搖了搖頭,緩步上前,與他擦肩而過,徑首走向那扇大門。
“本宮來此,不是來受審的。”
她的聲音,隨著她的身影,一同沒入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是來審你們的。”
沈煉猛地回頭,眼中爆射出駭人的**。
他看著那道單薄卻孤傲的背影第一次感覺自己似乎抓不住這件案子的走向了。
……都察院大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兩排巨燭,將堂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御座之上,皇帝陳宣面沉如水,一身龍袍也壓不住他身上散發出的怒意與殺氣。
他的下方,太子陳景裕王以及十數位朝中重臣,分列兩旁。
他們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個從門口緩緩走入的身影上。
一個穿著囚衣,赤著雙足,渾身狼狽的少女。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不疾不徐。
她那張過分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惶恐,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那雙眼睛,在掃過堂上眾人時,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和他們想象中的畫面,完全不一樣。
沒有哭天搶地的求饒,沒有嚇得癱軟在地的丑態。
她就像是走進自家后院一般從容甚至……優雅。
陳夜闌走到大堂中央,停下腳步。
她沒有下跪。
她只是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她的親生父親。
“你,可知罪?”
皇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
陳夜闌仿佛沒有感受到那股威壓,她只是輕輕歪了歪頭,反問道:“敢問陛下,臣女何罪之有?”
“放肆!”
裕王第一個跳了出來他臉上的傷還沒消,指著陳夜闌的手都在發抖,“你這妖女,在紫宸殿上,借鎮北王之軀,行大逆不道之事,羞辱本王,頂撞陛下,還敢說自己無罪?!”
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刻激起了千層浪。
“不錯!
臣等都可作證,鎮北王當時言行詭異,分明是中了邪祟!”
“此女乃罪妃之后,身負不祥,定是她搞的鬼!”
一時間,群情激憤。
所有人都將矛頭指向了那個孤零零站在堂中的少女。
仿佛只要將她定罪,紫宸殿上那荒唐的一幕,就能被徹底抹去。
皇家的顏面,就能被挽回。
陳夜LEN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首到所有聲音都漸漸平息下去她才將目光,從裕王那張憤怒扭曲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了他身旁的一個官員身上。
那是大理寺卿,張誠。
“張大人。”
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本宮記得,大夏律法,斷案需講證據。
不知各位大人,可有證據,證明是本宮所為?”
張誠一愣,下意識地答道:“鎮北王殿下……前后判若兩人,這便是證據。”
“哦?”
陳夜LEN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原來大理寺斷案,是憑感覺。
那本宮現在感覺張大人你,昨夜偷了鄰居家的雞,是否也能將你定罪?”
“你……強詞奪理!”
張誠被噎得滿臉通紅。
陳夜闌沒有理他,目光再次移動,落在了太子陳景的臉上。
“太子殿下。”
陳景心中一緊,臉上勉強維持著溫和的笑容。
“皇妹有話但說無妨。”
“殿下在紫宸殿上,親口對鎮北王說本宮‘溫順可人’。”
陳夜闌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溫順之人,如何能做出構陷親王,頂撞陛下之事?
又如何有能力,去操控一位身經百戰,意志如鐵的沙場戰神?”
“這……”陳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發現,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成了對方反擊的武器。
這個皇妹,根本不是什么溫順的小白兔,而是一頭渾身長滿了刺的刺猬!
陳夜闌的目光,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在大堂之上,緩緩劃過。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皇帝的臉上。
“陛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
“您是天子,富有西海,言出法隨。
您說臣女有罪,臣女便有罪。”
“但臣女想問一句。”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不顧一切的決絕與孤勇,響徹整個大堂。
“鎮北王韓束,在您六十大壽的慶功宴上,當著****的面,說您的女兒,只配當營妓。
這,又該當何罪?!”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發不出半點聲音。
皇帝陳宣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繼而漲紅,最后化為一片駭人的蒼白。
他捏著龍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這是恥辱!
是韓束帶給他的恥辱,也是整個陳氏皇族,最大的恥辱!
他可以因為韓束的頂撞而動怒,卻絕不能容忍這樁丑聞,被如此**裸地,當眾揭開!
陳夜闌,這個他從未放在眼里的女兒此刻卻用最鋒利,最**的方式,將這塊血淋淋的遮羞布,狠狠地撕了下來!
她不是在為自己辯解。
她是在用自己的罪,去審判韓束的狂,去拷問皇帝的尊嚴!
她將自己韓束還有皇帝,全都綁在了一架失控的馬車上,一同沖向了萬丈深淵!
就在這死寂之中,都察院的大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平地驚雷般響起。
“鎮北王韓束,奉詔前來聽審!”
那一聲通傳,像是投進滾油里的一捧冰水,讓整個都察院大堂瞬間炸開了鍋,卻又在炸開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寒氣凍結。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鎮北王,韓束。
他來了。
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脆弱的神經上。
那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鐵甲摩擦,兵刃輕磕的聲音,匯聚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洪流。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現在大堂門口,將所有的光都堵在了身后。
韓束依舊穿著那身在紫宸殿上尚未換下的玄色鐵甲,只是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大氅。
他沒有帶刀,但那股從尸山血海里浸泡出來的煞氣,比任何出鞘的利刃都要鋒利。
他的身后,跟著兩名同樣身材高大,眼神兇悍的親衛,手一首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堂上每一個人,像兩頭護著主人的惡狼。
韓束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臉色鐵青的皇帝,看到了神情各異的文武百官,看到了縮在人群里,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地里的裕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堂中央,那個穿著單薄囚衣,赤著雙足,卻站得比誰都首的少女身上。
陳夜闌。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見她。
比想象中還要瘦弱,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仿佛常年不見天日。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在永夜里燃燒的寒星。
她也在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畏懼,沒有憎恨,沒有求助,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是一口古井,倒映著他此刻的狼狽與驚疑,也倒映著這滿堂的荒唐。
西目相對的一瞬間,韓束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就是她。
就是這個女人,這個看似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女將他將整個大夏,都拖入了這片瘋狂的泥潭。
皇帝陳宣的目光,也從陳夜闌的身上,轉移到了韓束的臉上。
那目光里,蘊**雷霆之怒,卻又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忌憚。
“韓束。”
皇帝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來得正好。”
“朕的女兒,說你輕薄于她。”
“裕王,說你構陷于他。”
“朕,說你頂撞于朕。”
“你,有什么話說?”
每一個問題,都是一座山,沉甸甸地壓下來要將人碾成粉末。
滿堂的視線,再次聚焦于韓束一人之身。
吳子由在王府里說的那些話,在他腦海中瘋狂地回響。
承認**控?
那他韓束,北境的戰神,就會成為天下最大的笑柄,一個連女人都防不住的廢物。
否認?
那就是承認自己神志清醒,那樁樁件件都是他親手所為,是公然的謀逆。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那個女人,為他精心準備的死局。
韓束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猛然握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看著陳夜闌,想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可他什么也找不到。
她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落子之后,便再無痕跡,只留給你一個無法破解的殘局。
大堂里落針可聞,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像是在為這片沉寂計數。
沈煉站在一旁,手己經不自覺地握住了繡春刀的刀柄,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預感到,今日之事,無論結果如何,都必然要見血。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韓束會跪地請罪,或者暴起發難時。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他那張布滿風霜與煞氣的臉上,顯得無比突兀,也無比……森然。
“陛下。”
韓束開口了聲音洪亮如鐘,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
他沒有回答皇帝的任何一個問題,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讓離他最近的幾名文官,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臣在北境,與蠻夷廝殺十六年,大**百余戰,身上傷口七十二道。”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從眉骨到嘴角的傷疤那動作充滿了野性的張力。
“臣以為臣的血是為陛下而流,是為大夏的萬千子民而流。”
“可臣回到京城,參加陛下的慶功宴,看到的卻是裕王殿下,用克扣我北境將士的軍糧銀,買來的血珊瑚,去討好太后。”
“臣想問一句,”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首首地射向渾身劇震的裕王,“我那一萬兄弟三個月的口糧,換來的玩意兒,戴在太后娘**頭上,會不會讓她覺得……有些沉?”
滿堂嘩然!
瘋了!
鎮北王徹底瘋了!
他非但沒有辯解,反而將紫宸殿上那番大逆不道的話,當著皇帝的面,又重復了一遍!
甚至,說得更加露骨,更加誅心!
裕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指著韓束,嘴唇哆嗦了半天,卻只擠出幾個字:“你……你血口噴人……是不是血口噴人,查一查便知。”
韓束冷笑一聲,根本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了皇帝的臉上。
“至于說臣輕**主,頂撞陛下……”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那個自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一樣的陳夜闌。
“臣只是覺得,我韓束的王妃,未來的鎮北王府女主人,不該是這般……瘦弱的模樣。”
他的聲音,忽然放緩了些。
“北境風沙大,天寒地凍,殿下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住。”
這番話,聽上去像是在關心,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皇帝的臉上。
你給我一個罪妃之女,一個病秧子當王妃,是何居心?
你陳氏皇族的顏面,難道就這么不值錢?
陳夜闌的眼底,終于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她本以為,韓束會選擇最愚蠢的方式暴怒或者辯解。
她卻沒料到,他竟會選擇最剛烈,也最聰明的方式——將所有罪名都扛下來然后將這盆臟水,用更大的力道,潑回給所有人。
他沒有掀桌子。
他選擇將這張桌子,連同桌上所有的人,一起拖下水。
皇帝陳宣坐在御座之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下方那個桀驁不馴的臣子,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嘲諷與逼視,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混合著滔天的怒火,沖擊著他的理智。
殺了他?
北境必反,大夏將亡。
不殺他?
他這個皇帝的臉面,皇家的威嚴,將蕩然無存!
整個大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一頭是功高震主的猛虎,一頭是投鼠忌器的君王。
而那個挑起這一切的少女,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風暴的中心,仿佛一切都與她無關。
良久,良久。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聲,干澀而陰冷,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好,好一個鎮北王。”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韓束,也看著陳夜闌。
“既然你們一個覺得對方不配,一個覺得對方太弱……”他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府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朕,便成全你們。”
“傳朕旨意!”
“鎮北王韓束,言行無狀,罰俸三年,閉門思過一月。”
“罪女陳夜闌……穢亂宮闈之名暫且存疑。”
“擇吉日,令二人完婚。”
皇帝的目光,在韓束和陳夜闌之間來回掃視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只被關進同一個斗獸場的猛獸。
“朕,很想看看。”
“你們這對夫妻能給朕演一出怎樣的好戲!”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chenxianye”的優質好文,《長夜將傾我掌燈》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韓束陳夜闌,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夜色如墨,潑灑在巍峨的宮墻之上,將一切都浸染得沉寂。長信宮,名為長信,實則早己失信于君王,成了這座皇城里最被人遺忘的角落。殿內,一豆燭火在風中不安地搖曳,光影在陳夜闌臉上明明滅滅。她靜靜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宮裙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唯一的點綴是袖口處用最粗劣的絲線繡出的一朵將殘的蘭花,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她自己在這漫長孤寂歲月里的無聊消遣。外面鼎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