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頭跟潑了火似的,烤得青石板路都發蔫,可南巷口那棵老槐樹下,卻圍了半圈納涼的人,目光卻都繞不開樹底下那個孤零零的小攤。
目*坐在小馬扎上,后背貼著老槐樹粗糙的樹皮,涼意剛滲進去就被汗濕的粗布褂子吸了個干凈。
他面前擺著張掉漆的折疊木桌,鋪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正中央端端正正放著個羅盤——黑檀木的盤身磨得發亮,邊緣還磕了個小豁口,指針是罕見的玄鐵所制,即便在這悶熱無風的午后,也偶爾會微微顫動,像是有自己的心思。
桌角立著塊手寫的木牌,字跡遒勁有力:“觀**,測吉兇,替人消災,分文不取;解疑難,尋失物,隨緣答謝,量力而行。”
“嗤,還替人消災呢,我看是給自己找飯轍吧。”
斜對面賣烤紅薯的王胖子用鐵鉗敲了敲爐膛,火星子濺起來,映著他滿臉的不屑,“小目啊,不是我說你,年紀輕輕干點啥不好?
學那些旁門左道,整天被**追得跟喪家之犬似的,有啥出息?”
周圍幾個乘涼的老頭老**也跟著附和。
穿花襯衫的張大爺扇著蒲扇,瞇著眼打量目*:“就是,這**玄學都是些騙人的玩意兒,也就騙騙那些心焦的老**。
上次東頭李嬸請了個‘大師’,花了三千塊改門,結果孫子照樣感冒發燒,最后還不是去醫院看好的?”
“關鍵他還是‘野路’出身,連個正經師門都沒有。”
賣豆腐腦的劉嫂端著碗過來,壓低聲音補充,“聽說前幾天**來的時候,他抱著這破羅盤跑,差點撞著小孩,要我說啊,這攤就該趁早收了,別在這兒礙眼。”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在目*心上,他握著羅盤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今年剛滿二十,父親走的時候他才十五,只留下這羅盤和一箱子手寫的筆記。
父親生前也是個**先生,只是從不肯漫天要價,遇到家境困難的,還倒貼錢幫忙化解,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兒,**不是斂財的工具,是救人的本事。
不管將來處境多難,都要守住‘替人消災’的初心,別丟了咱老目家的臉。”
這五年來,他靠著父親的筆記自學,擺過的攤遍布城區的大街小巷,遭過的白眼、罵過的臟話數都數不清,被**驅趕更是家常便飯。
可他始終沒丟了那木牌上的規矩——真心求助的分文不取,家境好的隨緣給些,攢下的錢除了糊口,全用來修補那些被破壞的老墳**,或是幫流浪貓狗找個安身之處。
“王哥,張大爺,劉嫂,我沒騙人。”
目*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講究的是‘天人合一’,不是**。
就像這老槐樹,為啥偏偏長在這兒?
因為它根系能固住這巷口的氣,不然這南巷口每年夏天都得遭幾次暴雨淹水,可你們看看,這幾年是不是一次都沒淹過?”
他指著老槐樹的根系,那里雖然被石板蓋住,卻能隱約看到露出的部分盤根錯節,像一只大手牢牢抓著土地。
張大爺愣了愣,扇蒲扇的動作慢了下來:“好像……還真是,前幾年雨水大的時候,隔壁西巷都淹到膝蓋了,咱這兒確實沒事。”
“那是巧合!”
王胖子梗著脖子反駁,剛要再說什么,就見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怒氣沖沖地走過來,一腳踢在目*的折疊桌腿上。
木桌晃了晃,羅盤差點掉在地上,幸虧目*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你這騙子還敢在這兒擺攤?”
年輕男人指著目*的鼻子罵道,“我昨天聽你的話,把辦公室的仙人掌移到了窗臺,結果今天上午就被老板罵了一頓,說我上班摸魚!
你賠我的全勤獎!”
目*皺起眉:“先生,我昨天跟你說,你辦公室西南角犯‘五黃煞’,擺仙人掌是為了化煞,而且我特意囑咐你,移的時候要跟老板說一聲,順便把桌角的廢紙簍清了,你做了嗎?”
年輕男人臉色一僵,支支吾吾道:“我……我忘了清廢紙簍,跟老板說的時候又沒說清楚,他以為我故意折騰……這就不是**的問題了。”
目*站起身,比年輕男人還高出小半頭,“化煞是幫你擋掉意外災禍,不是幫你應付老板的借口。
你要是真心想改運,先把自己的工作態度改改,比擺十盆仙人掌都有用。”
周圍人哄地笑了起來,年輕男人漲紅了臉,狠狠瞪了目*一眼,罵了句“***”就灰溜溜地走了。
王胖子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烤紅薯,不再說話。
日頭漸漸西斜,巷口的人散去不少。
目*剛想喝口水,就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拄著拐杖,急急忙忙地走過來,滿臉淚痕,嘴里還念叨著:“歡歡,我的歡歡啊,你在哪兒啊……”老婦是住在巷尾的陳奶奶,老伴走得早,兒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只有一只叫歡歡的**狗陪著她。
目*見過幾次,那小狗通人性,每次陳奶奶買菜回來,都會幫著叼籃子。
“陳奶奶,您別急,慢慢說。”
目*趕緊起身扶住她,把自己的小馬扎讓給她坐,“歡歡怎么了?”
陳奶奶坐下后,眼淚掉得更兇了:“今天早上我開門倒垃圾,它跟著跑了出去,我喊了它一聲,它回頭看了我一眼,就往巷口跑了,之后就再也沒回來。
我找了整整一天,附近的菜市場、公園都找遍了,都沒看到它的影子……歡歡要是丟了,我可怎么活啊……”周圍幾個沒走的街坊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陳嬸,要不你去***報個案?”
“我家孫子說現在有尋狗啟事,印幾張貼在小區門口。”
“說不定是被哪個好心人撿走了,會送回來的。”
陳奶奶搖著頭,哭得更傷心了:“我報了,***的說狗丟了不好找;尋狗啟事我也印了,可到現在都沒人聯系我……歡歡有心臟病,每天都要吃降壓藥,要是落在別人手里,忘了喂藥可怎么辦啊……”目*看著陳奶奶焦急的樣子,心里一軟。
他拿起桌上的羅盤,指尖輕輕拂過玄鐵指針:“陳奶奶,您別急。
您把歡歡的樣子跟我說清楚,再給我一根它常用的狗繩上的絨毛,我試試幫您找找。”
“你還能找狗?”
王胖子嗤笑一聲,“小目,別吹牛皮了,連人都找不到的主兒,還找狗?”
陳奶奶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一根沾著淺棕色絨毛的狗繩:“歡歡是**,淺棕色,右眼旁邊有個小黑點,脖子上掛著個銅鈴鐺,上面刻著個‘歡’字。
小目,你要是能幫我找到它,我……我把我攢的養老錢都給你!”
“陳奶奶,我不要錢。”
目*接過狗繩,取出那根絨毛放在羅盤中央,手指捏著羅盤邊緣輕輕轉動,“您跟我來,順著這個方向走。”
羅盤上的玄鐵指針原本微微顫動,接觸到絨毛后,突然變得穩定下來,針尖死死指向東北方向。
目*收起羅盤,扶著陳奶奶站起身,不顧周圍人的質疑目光,朝著東北方向走去。
王胖子看著兩人的背影,撇了撇嘴,卻還是忍不住放下手里的鐵鉗,悄悄跟了上去。
東北方向是老城區的拆遷區,到處都是斷壁殘垣,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陳奶奶越走越著急:“小目,這兒這么偏,歡歡怎么會跑到這兒來啊?”
目*沒說話,眼睛緊盯著羅盤。
走到一處坍塌的院墻前,指針突然開始瘋狂轉動。
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隱約聽到墻后傳來微弱的狗叫聲。
“在里面!”
目*眼睛一亮,推開半塌的院門走進去。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墻角的石板下,一只淺棕色的**狗正縮在那里,右前腿被捕獸夾夾住了,不停地嗚嗚叫著,脖子上的銅鈴鐺偶爾發出清脆的響聲。
“歡歡!”
陳奶奶快步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狗,眼淚又掉了下來,“我的乖孫,可嚇死奶奶了。”
目*蹲下身,看著那個銹跡斑斑的捕獸夾,眉頭皺了起來。
這捕獸夾上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不像是普通獵戶用的,倒像是用來捕捉小動物煉煞的。
他剛想仔細看看,就聽到身后傳來王胖子的驚呼:“真……真找到了?
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啊!”
目*沒理會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黃紙符,點燃后繞著捕獸夾轉了一圈。
符紙燃燒后的灰燼落在捕獸夾上,那絲陰氣瞬間消散了。
他站起身,對陳奶奶說:“陳奶奶,歡歡的腿只是受了點皮外傷,我回去給您配點藥,敷上幾天就好了。
以后別讓它隨便跑這種偏僻的地方了。”
陳奶奶抱著歡歡,連連點頭:“哎,好,好!
小目,真是太謝謝你了。
你這孩子,心善,本事又大,以前是我們錯怪你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包,要塞給目*,“這是***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目*笑著推了回去:“陳奶奶,我說過,替人消災分文不取。
您要是真過意不去,以后我擺攤的時候,多幫我照看照看,別讓**來了我都不知道就行。”
陳奶奶眼圈一紅,用力點了點頭:“好!
以后你就把攤擺在我家門口,我天天給你看著!
看哪個**敢趕你!”
幾人往回走的時候,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胖子跟在后面,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小目,之前是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
以后你要是渴了餓了,就去我那兒拿紅薯吃,管夠!”
目*回頭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父親的仇還沒報,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邪祟還在作祟,他的路還很長。
但只要手里握著這羅盤,守住那顆“替人消災”的初心,他就不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