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后,書局里再次只剩下陸辰一人。
他卻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摩挲著手中那枚名為“量天”的青銅羅盤,眼神有些復雜。
羅盤中心的指針并非靜止,正對著方才那對夫婦離開的方向,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蜂鳴般的震顫。
“真是……想躲都躲不掉。”
他嘆了口氣,將羅盤小心地放回暗格。
不是他故弄玄虛,也不是他本性冷漠。
實在是陸家祖訓,以及他自身的一些經歷,讓他對“靈痕”之事,始終抱持著一份深深的忌憚。
他的記憶被拉回到少年時代。
那時他還住在鄉下的老宅,由爺爺陸青巖一手帶大。
老爺子是個怪人,不開店不務農,偶爾進山,偶爾接待一些形跡古怪的訪客。
陸辰記得,老宅的閣樓上堆滿了泛黃的古籍和各式各樣的古怪物件,*****這枚“量天”羅盤。
十歲那年,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見”了那些漂浮的光絲。
他驚恐地告訴爺爺,說自己眼睛壞了,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爺爺沒有驚訝,只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看著他,告訴他,這是陸家血脈的饋贈,也是詛咒。
“小辰,你記住,”爺爺粗糙的手掌按在他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有力,“這世間萬物,只要存在過,交互過,便會留下‘痕’。
山有山痕,水有水痕,人有人痕,物有物痕。
而我們陸家之人,天生便能窺見這些‘靈痕’。”
“我們能看見,就能干預。
以特定之物,鎮特定之痕,這便是‘鎮痕師’的職責。
但你要記住,靈痕交織,因果循環。
強行扭轉,必遭反噬,那便是焚心蝕骨的‘業火’。
非萬不得己,不可輕動。
更不可憑借此術,追名逐利,否則害人害己,遺禍無窮!”
那時的陸辰懵懵懂懂,只覺得爺爺的話像神話故事。
首到他十三歲那年,村里一戶人家新建的房子莫名總是出事,不是瓦片掉落,就是家人接連病倒。
請了所謂的**先生來看也無濟于事。
爺爺被請去,只在院墻角落挖出了一塊沾染了污穢的舊石磨盤,又讓他去河邊撿了一塊圓潤的青石,刻上幾個簡單的符文,埋在了原處。
沒過幾天,那戶人家便安寧下來。
陸辰清楚地記得,在爺爺處理那石磨盤時,他看見一股灰黑色的、帶著腥臭氣息的“痕”被爺爺引導著,附著到了那塊新青石上,那青石上的符文隨之亮起微光,將那灰黑痕跡牢牢“鎖”住。
而爺爺在事后,連續咳嗽了三天,臉色蒼白。
那就是他第一次首觀地認識到“鎮痕”與“業火”。
后來他離家讀書,刻意疏遠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選擇了一個與家族傳承毫不相干的專業,成了一個大城市里普通的上班族,偶爾接點設計私活。
他寧愿相信自己看到的是某種特殊的視覺幻象,也不愿承認那是什么超自然能力。
首到三個月前,爺爺留下一封信和這間書局,不知所蹤。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小辰,書局交給你了。
暗格里的東西,慎用。
該來的總會來,避不開,就去面對。”
他本以為這只是老爺子又一次的故弄玄虛,接手書局也只是權宜之計。
可這三個月來,他發現自己“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
城市里密集的靈痕,如同一個巨大而復雜的神經網絡,歡喜、悲傷、憤怒、貪婪……各種情緒色彩交織流淌,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不得不開始嘗試著去控制這雙眼睛,學著去分辨不同靈痕的含義。
那柄血玉簪,是他迄今為止見過的,最為污穢、兇戾的“兇痕”之一。
“業火……”陸辰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指尖仿佛還能回憶起爺爺當年咳嗽時,身上隱隱傳來的那種焦灼感。
那還只是處理一塊沾染了污穢的石磨盤。
這血玉簪,牽扯的因果顯然要深重得多。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短信,語氣急切:“陸老板,我丈夫同意了!
但他狀態很不好,我們現在在家,地址是……您能盡快過來嗎?”
后面附上了一個位于城西高檔小區的地址。
陸辰看著短信,又瞥了一眼暗格。
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把這麻煩推得越遠越好。
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薇那絕望的眼神,以及那玉簪上纏繞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黑色靈痕。
置之不理,那對夫婦恐怕真的兇多吉少。
而且,那玉簪上的“兇痕”如此強烈,若是流散出去,不知道還會禍害多少人。
“老爺子說得對,該來的,避不開。”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就當是……開張第一單吧。”
他重新拿出“量天”羅盤,又從暗格里取了幾樣小東西:一截用紅繩纏著的桃木枝,幾枚邊緣磨得光滑的五帝錢,還有一小瓶顏色深沉的、據說是用雷擊木燒制的木炭粉。
將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塞進一個普通的雙肩包,陸辰鎖上書局的門,走進了華燈初上的江城夜色。
晚高峰的車流如同粘稠的河流,陸辰沒有開車,選擇了地鐵。
在擁擠的車廂里,他不得不微微瞇起眼睛,降低“靈痕視界”的靈敏度。
否則,周圍乘客身上散發出的各種強烈的情緒靈痕——加班的疲憊、約會的期待、歸家的焦急——混雜在一起,足以讓他頭暈目眩。
換乘了一次線路,又步行了十來分鐘,他才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個小區。
環境清幽,綠化很好,但陸辰一走近,眉頭就皺了起來。
在他的視界里,小區上空,尤其是林薇家所在的那棟樓,盤踞著一團不祥的、灰中透黑的“氣”。
這與他在書局看到的、從玉簪上延伸出的黑色軌跡同源,但范圍更廣,濃度更高。
“擴散得這么快?”
他心中凜然,加快了腳步。
按下門鈴,幾乎是瞬間,門就開了。
林薇站在門口,臉色比下午在書局時還要蒼白,眼神里充滿了驚懼。
“陸老板,您終于來了!”
她幾乎是帶著哭腔,一把將陸辰拉進門,然后飛快地關上門,仿佛外面有什么可怕的東西。
屋內裝修精致,但氣氛卻異常壓抑。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舊墓穴的陰冷氣息。
在陸辰的靈痕視界中,整個客廳都彌漫著那股灰黑色的兇痕,絲絲縷縷,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在空氣中緩緩蠕動。
而那個趙經理,正蜷縮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卻還在不停地發抖。
他雙眼布滿血絲,眼神渙散,嘴里念念有詞:“別過來……別找我……不是我……”他身上的黑色兇痕,濃烈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從下午回來就這樣了,”林薇帶著哭音說,“他把簪子鎖進了書房的保險柜,但好像完全沒用……他說,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就站在客廳里看著他……”陸辰的目光掃過客廳,在沙發的正前方,他“看”到了一團格外凝聚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黑色人形靈痕。
那靈痕散發著徹骨的怨毒和冰冷。
不是幻覺。
那東西,確實就在這里。
陸辰深吸一口氣,將雙肩包放下,取出了“量天”羅盤。
羅盤指針此刻正瘋狂地指向那團人形靈痕,震顫得幾乎要跳出盤面。
他看向驚恐萬分的林薇,沉聲道:“趙**,現在,帶我去書房,看那根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