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余燼尚未冷卻,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路明非溜著墻根,只想快點穿過教學樓,滾回那個不算溫暖但至少能藏身的“家”。
就在樓梯的轉角,他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來自陳雯雯。
聲音是從旁邊虛掩著門的“文學社”活動室傳出的,里面的人好像在念什么名單。
“……所以,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聚會,就定在明天下午?
墨痕書店,他們家的紅茶很棒。”
路明非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墨痕書店,他知道那個地方,櫥窗里總是放著精裝的詩集和外文小說,是他這種連買《小說繪》都要猶豫半天的人絕不會主動踏足的區域。
一絲被邀請的期待 ,像幽暗角落里探出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萬一呢?
他下意識地貼近冰涼的墻壁,像是在玩一局蹩腳的“一二三木頭人”,生怕驚動了里面的世界。
里面傳來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附和聲,然后是趙孟華清晰的聲音:“沒問題,地方選得好。
那就這么定了,明天下午兩點,墨痕書店集合,然后我們轉場。
名單就按我們剛才定的,我都通知到了。”
“我們剛才定的”。
這五個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微弱的、意料之中的落空,沒有提到過路明非三個字。
泡沫碎了,但連水花都懶得濺起。
哦,果然沒有。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那份居然還會存在的、微不足道的期待。
他下意識想溜,卻手忙腳亂,書包帶子“刺啦”一聲勾住了樓梯扶手的金屬凸起。
活動室的門被拉開了。
趙孟華、陳雯雯和另外兩個女生看到僵在樓梯口、正跟書包帶搏斗的路明非,都愣了一下。
路明非心里哀嚎一聲“完蛋”,臉上卻條件反射地擠出一個訕笑,手下動作不停,嘴里己經開始跑火車:“沒事沒事,你們忙!
我這……跟這扶手交流一下感情,它挺舍不得我走的。”
他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的油滑。
趙孟華挑了挑眉,沒接他的茬,只是淡淡地說:“路明非?
你在這兒。”
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
陳雯雯的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掠過,很快移開,她輕輕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另一個女生則沒忍住,低頭輕笑了一聲。
路明非終于解救下書包,如蒙大赦,趕緊側身讓開通道,臉上還掛著那副有點僵硬的、賤兮兮的笑容:“你們先走,你們先走!
我這感情交流還沒完……”趙孟華沒再看他,護著陳雯雯往下走。
幾個人說說笑笑的聲音順著樓梯飄遠。
首到腳步聲消失,路明非臉上的笑容才像退潮一樣垮掉。
他吁出一口氣,行吧,又是**板體驗卡的一天。
這點破事,還不至于讓他失魂落魄。
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麻木。
他耷拉著腦袋,像往常一樣,慢吞吞地挪出校門,坐上公交車,回到了叔叔家所在的居民樓。
他沒有立刻進門。
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樓側,順著銹跡斑斑的鐵梯,爬上了天臺。
這里是他習慣的“避難所”。
他靠著冰涼的水泥圍欄坐下,從書包側袋摸出耳機塞上,隨機播放著吵鬧的搖滾樂。
他看著樓下那些匆忙歸家的身影和車流。
被排除在名單之外的尷尬,趙孟華那平淡的眼神,陳雯雯的沉默,同學的竊笑……這些畫面像循環幻燈片一樣在腦海里閃過。
不爽嗎?
有點。
但更多的是無聊,對自己,也對這種一成不變的、像個**板一樣的高中生活感到無聊。
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場永遠也拿不到主角劇本的爛戲,連當個有名字的配角都夠嗆,最多算是片頭滾動字幕里那個“群眾演員:路明非”。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卡在某個縫隙里,前面的光夠不著,后面的路也懶得退,就這么不上不下地吊著,全靠一口氣賤兮兮地撐著。
他嘆了口氣,摘下一只耳機,想聽聽現實世界的聲音。
就在這一片城市的嘈雜**音中,一絲極其微弱、卻截然不同的聲音鉆入了他的耳膜。
那像是風吹過無數枯葉的沙沙聲,又夾雜著某種金屬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細響。
這聲音太奇怪了。
他下意識地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那是城市邊緣的方向,一片**發的荒地,在濃重的暮色下,那片區域的輪廓似乎有些模糊,光線暗淡得極不自然,連遠處工地的探照燈光芒投射過去,都像是被吞噬了一般,邊緣呈現出一種僵硬的、斷裂式的扭曲。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攫住了他,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怪異的……吸引?
就在這時,一陣風拂過他的臉頰。
這風里帶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寒意,不像是冬天的冷,更像是一種……穿過古老墓穴和生銹鋼鐵的、與現實割裂的冰冷。
路明非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心里那點無聊和煩悶,似乎被這詭異的觸感短暫地凍結了。
他望著那片灰暗的區域,眼神有些放空,思緒飄忽。
“嘖,這破風,跟冰箱里的陳年老寒氣成精了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另一只耳機也塞上,用更吵鬧的音樂把自己裹緊,轉身下樓。
寒假,就這么在無所事事中正式開始了。
幾天后的下午,路明非正癱在電腦前,耳機里是老唐咋咋呼呼的聲音。
“兄弟你這空投!
你這空投扔得跟我奶奶燉的土豆一樣面!
能不能有點殺氣?”
老唐在太平洋那頭痛心疾首。
屏幕上的蟲海淹沒了他最后幾個龍騎士,巨大的“Defeat”跳了出來。
路明非悻悻地松開鼠標,感覺不是輸在操作,是輸在了那股子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閑得發慌的惰性上。
“沒勁……”他嘟囔著,瞥見了屏幕右下角的日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今天是文學社聚會的日子。
那個被他在日歷上無意間圈出來,又刻意想忘記的日子。
“喂?
咋沒聲了?
被打自閉了?”
老唐在那邊喊。
“啊?
沒……”路明非心不在焉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鍵盤,“老唐,你說……要是明知一個地方,你想去見個人,但人家身邊有一群你認識但人家不想帶伱玩的人在那兒聚會,你還偷偷摸過去,是不是特別……那個?”
“哪個?”
老唐莫名其妙,“想看姑娘去就去看唄!
跟個娘們似的磨嘰啥?
遠遠看一眼能掉塊肉?
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獲呢,比如路上碰上哪個迷路的美少女需要你拯救?”
“拯救個鬼啊,還美少女,我看是去當人形自走尷尬**還差不多……”路明非小聲吐槽,但心里那點被壓抑的念頭,像被老唐這話澆了水的野草,又開始瘋長。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
想去就趕緊的,別在這兒耽誤我尋找下一個對手!
快去!
這是組織命令!”
老唐不耐煩地催促道。
“行行行,我去,我去行了吧……”路明非像是找到了一個臺階,嘴上不情不愿,身體卻很誠實地開始關電腦。
他推出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自行車,跨上去的時候,還在給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設:“就去附近轉一圈,絕對不靠近!
萬一……萬一他們剛好出來,碰上了,我就說是路過!
對,純粹路過,買醬油的!”
車輪碾過冬日蕭瑟的街道,冷風灌進領口,讓他稍微清醒了點,但心里那點混合著期待和羞恥的小火苗還在頑強地燃燒。
他刻意選了條平時不怎么走的路,仿佛這樣就能降低“偶然”撞見的概率,也降低自己的“犯罪感”。
他沒注意到的是,這條去那家書店的路上恰好有一條道,邊上就是他幾天前在天臺遠遠望見的那片詭異的工地。
道上,忽然間,他感覺周遭似乎有些過份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那些熟悉的城市**音——車輛的喧囂、人語的嘈雜,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過濾了,變得模糊而遙遠,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
空氣里的寒意也陡然加重,不再是單純的冷,而是一種粘稠的、帶著鐵銹和濕冷灰塵氣息的陰寒,鉆進鼻腔,讓人極不舒服。
路明非下意識地捏緊了剎車,車速慢了下來。
他有些發毛地西下張望。
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均勻的、死氣沉沉的鉛灰色,看不到云彩,也分辨不出光源。
街道兩旁的建筑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擦不掉的灰,輪廓模糊,細節喪失,如同浸泡在渾濁的水里。
最讓他心里一沉的是,他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緩慢翻滾的灰白色濃霧,仿佛一張巨獸的口,將他剛剛經過的世界徹底吞噬。
自行車輻條上,不知何時,凝結著一層詭異的、閃著微弱金屬光澤的暗金色霜晶。
路明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搞……搞什么鬼?”
他聲音發干,幾乎是本能地調轉車頭,想沿著原路返回。
可當他蹬動腳踏,沖向那片濃霧時,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而有彈性的墻壁,連人帶車被輕輕地、卻不容置疑地“推”了回來。
他又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
那霧氣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維度。
他被困住了。
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
他僵在原地,進退不得,巨大的恐慌像是潮水般涌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哆嗦著,推著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朝著唯一能前進的、那片死寂而灰暗的街道深處,一步步挪去。
他現在只想找到任何一個可能的出口,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路明非推著那輛破自行車,輪子在死寂的灰白路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單調聲響,這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向這片死域宣告著他的存在。
他恨不得把車扛起來走,又舍不得這唯一的“交通工具”——雖然在這鬼地方,它可能屁用沒有。
周圍的建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和生機,只剩下斑駁的、**剝落的墻皮,窗戶要么黑洞洞的,要么糊著一層厚厚的、污濁的類似油脂的東西。
空氣里那股鐵銹混合著陳年灰塵的味道越來越濃,幾乎令人作嘔。
更詭異的是,這里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的聲音,以及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
“冷靜,路明非,冷靜……”他一邊在心里默念,一邊賊頭賊腦地西下張望,“這肯定是某種……大型實景鬼屋?
或者我游戲打多了出現幻覺了?”
他試圖用自己那點貧瘠的認知來解釋眼前的一切,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尖叫:不是的!
這**絕對不是幻覺!
他路過一個應該是報刊亭的矮小建筑,亭子的塑料外皮皸裂翻卷,里面堆著的不是雜志,而是一種黑乎乎的、像是凝固瀝青般的東西。
他不敢細看,加快腳步想離開。
就在他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右側街道的盡頭,有一個人影晃了一下。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扔開自行車,那玩意兒倒地發出一聲巨大的哐當響,嚇得他差點跳起來,連滾帶爬地躲進了旁邊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小超市的建筑里。
他蜷縮在落滿灰塵的柜臺后面,死死捂住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幾秒,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從布滿污垢的玻璃窗望出去。
那個人影……不,那東西,正緩緩地、以一種極其不協調的、關節反向扭曲的姿態,從街角“走”了出來。
它大致有著人類的輪廓,但身高超過兩米,異常瘦削,像是被強行拉長的陰影。
皮膚是一種毫無生氣的、仿佛在水中浸泡過久的**的青灰色,緊貼在嶙峋的骨骼上。
它的手臂長得不合比例,幾乎垂到膝蓋,末端的手指尖銳烏黑,如同鳥類的爪子。
最讓路明非頭皮炸裂的是它的腦袋——沒有鼻子,沒有嘴唇,只有一個巨大的、幾乎覆蓋了整張臉的慘白色骨質面具,面具上除了幾個不規則的黑孔,沒有任何其他特征。
面具之下,似乎有某種粘稠的黑暗在緩緩流動。
它……它在“看”路明非剛才扔下自行車的地方。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凍結了。
這**是什么玩意兒?!
COSPLAY?
怪物演員?
可那股撲面而來的、冰冷刺骨的惡意,幾乎凝成了實質,讓他牙齒都開始打顫。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那東西,或者說,死侍,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那張空洞的骨質面具,似乎“精準”地“鎖定”了路明非藏身的小超市。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開始邁步,一步,一步,朝著超市門口走來。
它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路明非的心尖上。
路明非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離開柜臺,跌跌撞撞地往超市深處跑。
貨架東倒西歪,上面空蕩蕩的,只有一些無法辨認的、風干腐爛的殘渣。
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不明碎屑。
他聽到超市門口傳來輕微的、像是指甲刮過金屬門框的“刺啦”聲。
它進來了!
路明非慌不擇路,看到一個半開著門的、應該是儲藏室或者員工休息間的小房間,想也沒想就鉆了進去,反手輕輕地將門掩上,只留下一道細微的縫隙。
他蜷縮在門后角落里,抱緊膝蓋,渾身抖得像篩糠。
外面,死侍緩慢踱步的聲音清晰可聞。
它似乎在貨架間徘徊,用那尖銳的爪子劃過金屬貨架,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它在搜索。
路明非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他能聞到門縫外飄進來的、那東西身上散發出的、如同沼澤淤泥般的腥臭氣息。
腳步聲……停在了他藏身的房間門外。
路明非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門外,一片死寂。
幾秒鐘后,一只覆蓋著青灰色皮膚、指端烏黑尖長的爪子,悄無聲息地從門縫下方……探了進來,緩慢地、摸索著地面,離他的腳踝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路明非瞳孔驟縮,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限,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