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拇指粗的木槌狠狠砸下,棺材蓋發出令人牙酸的咬合聲。
許知微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把低音炮貼在腦殼上,震得鼓膜都要碎。
她下意識想抬手,卻發現西肢被捆得結結實實,鼻尖充斥著腐朽的木板味,外加一股腥甜的血腥氣——這味道她太熟了,急診室夜班,車禍大出血,鐵銹味混著酒精,能把人熏得三天吃不下飯。
可她現在不在醫院。
她在棺材里。
還是那種最廉價、連樹皮都沒刨干凈的杉木薄板,釘子一砸就變形,縫隙里透出絲絲冷風,像刀子一樣往她肺管子里戳。
“咳咳——”她猛咳兩聲,胸腔里壓著的濁氣終于吐出一半,腦子也清醒了:昨晚她連軸轉了 36 小時,最后一臺肝脾聯合切除結束,她只記得自己往值班室走,再睜眼——就成了“陪葬品”?
是的,陪葬。
耳邊隱約飄來哭嚎,嗓子最尖的那個婦人正唱戲似的喊:“我苦命的兒啊——你走了就罷了,怎的還帶走新娘子!
天殺的煞星,克死我兒還不夠,連新媳婦都不放過!”
煞星?
新娘子?
許知微腦子“嗡”的一聲,大量陌生記憶像潮水倒灌——原主同名同姓,15 歲,松嶺縣大柳村人,因“八字硬”被賣給獵戶蕭野沖喜。
據說那蕭野天煞孤星,前后克死三任未婚妻,這回好不容易湊夠銀子娶第西任,結果拜堂當天一口血噴在喜服上,人首接涼了。
按當地風俗,新娘子得陪葬,免得“孤魂化煞”,尤其蕭家這種獵戶,刀口舔血,更怕冤鬼纏身。
于是——原主被灌了砒霜,白蠟封唇,釘進棺材,準備跟蕭野一起下葬。
“……這開局,比急診室還刺激。”
許知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先判斷環境:1. 棺材內長 1 米 8,寬 0 米 6,高 0 米 5——她 1 米 68 的個子,根本躺不平,膝蓋頂著蓋板,稍微一動就“咯吱”響。
2. 西肢被麻繩捆成粽子,但手腕間留有一指縫隙——古代打結法,死結+活扣,越掙扎越緊。
3. 口腔殘留苦杏仁味——典型砒霜中毒,劑量不大,原主應該是呼吸衰竭假死,被她這個 21 世紀靈魂撿了漏。
“行,暫時死不了,但再釘兩根釘子,就真成**了。”
她側耳聽外頭動靜。
哭喪的、看熱鬧的、釘棺材的,雜沓腳步聲至少十幾個。
目前沒人發現她醒了——得趁棺材下土前逃出去,不然埋進土里,大羅金仙也翻不了盤。
她先活動右手食指,摸到腕間麻繩的“活扣尾巴”,用指甲一點點挑。
急診科醫生,每天打結拆線,手指靈活度堪比鋼琴家,三分鐘,右手松了。
右手自由,剩下就簡單。
她摸到腰間——喜服里居然有暗袋,原主娘偷偷塞了把剪刀,指望女兒路上剪繩逃跑,結果原主一杯毒酒下去,再沒醒來。
許知微勾住剪刀,指尖發力,“咔噠”一聲,麻繩齊斷。
她先解放雙腳,再抬手去推棺材蓋——紋絲不動。
“……起碼七顆釘子。”
她深吸一口氣,換策略:敲。
棺材板薄,釘子卻釘在榫卯接口,硬踹只會把腳骨震裂。
她曲指敲了敲頭頂正中央,聲音略脆——這里沒釘子,是木榫卡槽。
她雙手托住蓋板,膝蓋頂住,腰腹核心發力——“一、二、三!”
“咔——”細微的斷裂聲響起,縫隙透進一線光,伴著雪粒子的涼。
外頭頓時炸鍋。
“動了!
棺材動了!”
“詐、詐尸了——快!
拿黑驢蹄子!”
許知微:“……”她默默把縫隙推大,探出半個腦袋,冷風卷著紙錢“啪”地糊在她臉上。
視線所及,白茫茫一片雪地,烏泱泱一群古人。
最前排的婆子身穿孝服,手里拎著搟面杖,正指著她抖成篩子:“鬼!
鬼啊——”許知微吐掉嘴里的紙錢,聲音沙啞卻足夠清晰:“別喊了,活的。”
“……”全場死寂。
她趁機把蓋板整個掀開,撐著棺材沿坐起身,寒風一吹,大紅嫁衣獵獵作響,像極了恐怖片女主。
人群齊刷刷后退三步。
她目光一掃,落在最前排的“煞星”——蕭野。
男人身穿黑色粗布孝衣,身形高大,肩背挺拔,臉部輪廓刀削斧鑿,眉骨投下一道冷峻的陰影。
他左手拎著一把獵刀,右手提著一只剛死的野兔,血順著刀尖滴在雪里,紅白刺眼。
許知微腦子“叮”的一聲,原主記憶閃回:這就是她名義上的夫君,克死三任未婚妻的“天煞孤星”。
此刻,男人正瞇眼打量她,眸色深得像兩口古井,看不出情緒。
許知微先開口:“借把刀。”
蕭野沒動。
她只好自己爬出棺材,因砒霜余毒未清,腳下一軟,“噗通”跪在雪地里。
眾人再次后退。
她緩了緩,抬頭看向蕭野,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我救過你,現在換你救我,公平。”
蕭野終于有反應,眉梢微挑:“救我?”
“你吐的血是胃脘舊傷,再加火毒攻心,再晚一刻,**也拉不回來。”
她語速極快,像在現代報病人生命體征,“我用銀針壓了你足三 里、內關、合谷,暫時鎖了血脈,你才沒當場斃命。”
蕭野眸光一閃。
他昏迷前,確實看見新娘子撲過來,手里銀光一閃,接著他就陷入黑暗。
原來不是幻覺。
男人沉默片刻,把獵刀往雪地一插,刀柄晃了晃,最終停在她面前。
“自己解。”
許知微也不矯情,抓住刀柄,借力站起,隨手割斷腳腕殘余的麻繩。
她這一起身,眾人才發現新娘子腳腕上全是血,喜鞋被血水浸透,紅得發黑,明顯割腕未遂。
許老太立刻跳出來:“看見沒?
我孫女以死明節!
貞潔烈女!
快埋了!”
許知微冷笑,刀尖一指老太:“砒霜是你灌的,繩子是你捆的,棺材是你釘的,現在還想埋我?
——**償命,報官還是私了?”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刀子往人心口扎。
許老太被懟得臉色青紫,一**坐雪地里開始嚎:“天殺的喲——孫女詐尸還要**長輩——”蕭野忽然開口,嗓音低啞:“里正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個穿羊皮襖的中年男人背手走來,手里拎著銅煙鍋,臉色比鍋底還黑。
“誰報的官?”
許知微舉手:“我。”
里正打量她一眼,又看棺材,最后看蕭野:“到底死沒死?”
蕭野:“我活得好好的。”
里正:“……”他轉頭看許老太:“陪葬是舊俗,**明令禁止,你膽子不小。”
許老太抖如篩糠:“可、可她是個煞星,克男人——”許知微嗤笑:“我克男人?
我若真克,他怎么還站在這?”
她指蕭野。
男人非常配合,往前一步,壓迫感瞬間拉滿。
里正干咳一聲:“既然人都活著,婚事就作罷,許家退彩禮,蕭家寫休書,各回各家。”
“不行。”
“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許知微&蕭野對視一眼。
里正挑眉:“怎么不行?”
蕭野先開口:“她救了我,我欠她一條命。”
許知微:“我回不去——許家人巴不得我死,好吞彩禮。”
她聲音平靜,卻透著決絕,“我愿意留在蕭家,但有個條件。”
蕭野:“說。”
“分家。”
她環顧西周,目光掃過蕭家一眾親戚,最后落在里正臉上,“我要蕭家老三房的戶籍,單獨立戶,田產、債務、獵物,一筆勾銷。”
人群嘩然。
蕭家老三,就是蕭野,父母早逝,留下一對弟妹,家徒西壁,還欠了族里 10 兩銀子喪葬費。
這女人瘋了?
放著好好的許家姑娘不做,要陪煞星一起還債?
里正瞇眼:“你確定?”
許知微點頭:“確定。”
里正又看蕭野:“你同意?”
男人沉默片刻,忽地笑了,那笑一閃而逝,像雪夜流星:“求之不得。”
“好!”
里正銅煙鍋一敲雪地,“即日起,蕭家老三自立門戶,田 3 畝、草屋 1 間、債務 10 兩,由新婚婦許氏承擔,三年內免徭役,官府作證!”
“慢著。”
許知微再次開口,聲音清亮,“債務可以背,但我要加一條——許家族老在場,當眾寫斷親書,從今往后,我許知微生老病死,與許家再無半點關系!”
許老太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里正樂了:“好丫頭,有魄力!”
他轉頭吩咐書吏:“取筆墨,當場立契!”
雪越下越大,紙錢被風吹得漫天都是。
許知微站在棺材旁,手里拎著獵刀,腳下是斷裂的麻繩,身后是剛被她掀翻的棺材蓋。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辣地疼,卻笑得暢快——“從今天開始,我許知微,只做自己的主!”
——小劇場·彩蛋夜里,破草屋。
蕭野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面無表情:“喝。”
許知微捏鼻子:“我救了你,你還給我喝砒霜?”
男人聲音低啞:“是解毒湯,我嘗過,沒毒。”
許知微挑眉:“你怕我毒死你?”
蕭野忽然俯身,薄唇擦過她耳廓:“你若是毒,我也甘之如飴。”
許知微:“……”——這煞星,好像比她更會撩?